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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孽海生魔

    “一下。”

    绳子断开的瞬间,江寻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哪怕只是一点剑光,都恐怖如斯。

    金色绳索在霜华剑锋触及的刹那,光芒骤黯,随即寸寸崩解,化作细碎的光尘。

    八品仙器。

    就这么……没了。

    “怎么了?”

    霜华眨着眼睛,表情似有不解。

    江寻撑着床沿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没……没事!”

    他本来是想说,把绳头解开就行。

    看样子是没必要了。

    手和脖子还残留着被捆缚的一圈圈红痕,清晰可见。

    他看向飘在空中的霜华,小人儿站在剑身上,脸上满是“我厉害吧”的骄傲表情。

    “爹爹!”霜华飞到他面前,“现在要怎么帮主人?”

    江寻没立刻回答。

    他下了床,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窗边。

    越靠近,寒意越重。

    到离燕清凝五步远时,空气中已经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像无数悬浮的钻石,在烛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停住了。

    寒气如墙,将他阻隔在外。

    她整个人像是被封在一块巨大的寒冰里,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冻结。

    江寻闭上眼。

    记忆深处的碎片翻涌上来,那是游戏里一段被他当初匆匆掠过的背景设定。

    修仙者修为愈深,记忆就愈清晰。

    炼气期或许会遗忘一个月前的一顿早餐,但到筑基期便能记起十岁时的玩具,金丹期连婴儿时期的啼哭都历历在目。

    而到了洞虚境,所有记忆,从出生第一声啼哭到昨日最后一缕思绪,都会如镌刻般烙在神魂深处。

    这不是恩赐,是规则。

    欲登仙道,必省己身。

    你忘不掉任何事。

    忘不掉第一次失手的剑招,忘不掉某次失言的尴尬,忘不掉某个辜负的人,某句未说完的话。

    这些记忆平日沉在心底,可每当破境渡劫时,心魔就会将它们翻出来,一遍遍在你眼前重演。

    修行时间越长。

    心魔能翻出的东西就越多。

    大多数高阶修士选择“淡泊”,不沾因果,不动情感,活得像个石头。

    可燕清凝不斩情,不断念。

    她把所有关于“道寻”的记忆、情绪、执念,全部封存起来,用《寒髓玉经》冻成一座冰山,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以为这样就能既保住记忆,又不受其扰。

    可世上哪有两全之法。

    尤其是在她亲眼见到他、亲耳听见他说“不喜欢”之后。

    江寻想起寒髓玉经的背景故事。

    创造此功法的人,是个痴情种。

    道侣死于魔修之手,一尸两命。

    他守着道侣的坟茔过了三百年,每日活在蚀骨的悔恨与痛苦中。

    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了了。

    他耗尽半生心血,创出这门功法。

    修炼有成后,他如愿忘记了道侣,忘记了痛苦,重新活得像个正常人。

    可某日翻阅旧物时,他偶然在夹缝里,发现了一缕女子的长发。

    他握着那缕发,怔了很久。

    然后他又开始疯狂寻找。

    寻找那个被自己“遗忘”的人,寻找一切关于她的痕迹。

    他翻遍洞府,问遍旧友,甚至掘开了道侣的坟。

    最终选择忘记之后,又选择亲手记起。

    就是这么矛盾。

    他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也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忘了就能解脱的。

    最后他疯了,堕入魔道。

    “这几百年……”江寻轻声开口,声音在寒雾里显得清脆。

    “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燕清凝没有回答。

    江寻闭上眼。

    意识深处,淡蓝色的界面无声浮现。

    他翻动着界面,直到某个被标注为“高风险”的条目跳出来。

    【检测到可解锁功法:《孽海生魔功,第一层》】

    【孽海生魔第一层熟练度:0/3000】

    【备注:此功法源出魔道,以欲念为薪,以执念为火。修习者需直面内心最深层的渴望与恐惧,稍有不慎,即堕欲海,永失本心。请谨慎选择。】

    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一瞬间,熟练值归零。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蛮横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力量,从他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江寻闷哼一声,踉跄半步。

    他身上的熟练点并不够解锁第一层。

    但没关系,只需要解锁就行。

    这样孽海生魔功就会成为入门状态,从而可以稍微使用一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血色纹路,不是血管,更像某种活着的藤蔓,在皮下缓缓游走。

    紧接着,淡淡的血色雾气从他周身毛孔渗出,在空气中弥散、凝结。

    那雾气如丝如缕,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

    它像有生命的触须,轻轻摇曳,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冰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随即消融、蒸发。

    江寻深吸一口气。

    血色雾气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像一层薄薄的血色纱衣,笼罩着他。

    他迈步,走向燕清凝。

    这一次,寒气没能阻挡他。

    冰晶触碰到血雾的瞬间,就像雪花落入沸水,无声消融。

    而其中灵气则被“吃掉”了。

    那些精纯的、带着燕清凝修为印记的冰寒灵性,一接触血雾,就被贪婪地吞噬、分解,化作暖流汇入江寻体内。

    他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平视着她苍白的脸。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霜花,能看见她皮肤下细微的、青色的血管纹路。

    “你不愿给……”他轻声说。

    “我给。”

    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最精纯的血色雾气,轻轻点在她眉心。

    创造这门功法的痴情人,之所以堕魔,就是为了摆脱功法的影响。

    魔道不修心性,不压杂念,反而将心中所思所想全部释放、满足、践行。

    既然忘不掉,那就不要忘。

    既然痛苦,那就拥抱痛苦。

    既然有欲望,那就满足欲望。

    只要没有遗憾,没有未竟之念,心魔就找不到破绽。

    很疯狂。

    但有效。

    而因此堕入无心无智,只知凭借本能行事的真邪魔也众多。

    血雾顺着燕清凝的眉心渗入,像无数细小的根须,扎进她被冰封的神魂深处。

    江寻能看见。

    通过血雾那诡异的感知那片浩瀚的、被寒冰覆盖的记忆之海。

    冰山正在崩塌。

    无数被封冻的画面碎片浮上来。

    白衣少女在角斗场挥剑,玄衣少年翻墙递来一壶酒,诛魔阵前回头的笑容,千年孤寂的星空,一次又一次功法反噬时噬骨的寒冷……

    血雾缠了上去。

    不是吞噬,而是……喂食。

    《寒髓玉经》的反噬,本质上是功法“饥饿”了。

    它需要吞噬掉那些引发波动的“杂念”来维持平衡。

    燕清凝不愿给,于是功法开始反噬她自身。

    现在,江寻把自己的“欲念”喂给它。

    血雾本身就是欲望的具象化,对力量的渴望,对生存的执着,对自由的向往,还有……

    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对这个女子的复杂情绪。

    寒气开始消退。

    像退潮的海水,从燕清凝周身缓缓收敛。

    冰晶消融,霜花剥落,房间里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散去。

    而江寻体内,暖流越来越汹涌。

    那是被吞噬、洞虚境修士溢散出的灵性,对炼气境的他来说,简直是汪洋大海。

    他的丹田像干涸的土地突然迎来暴雨,疯狂吸收、膨胀、蜕变。

    炼气三层……炼气四层……炼气五层!

    连破三层。

    江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突破太快了,根基不稳,经脉胀痛。

    但他没停,继续操控血雾,源源不断的喂给功法。

    很取巧,也很危险。

    对洞虚境大修上下其手,对那个正常人来说都是不知死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寻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维持血雾的消耗远超想象。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虚,像是被掏空。

    不应该啊……

    寒髓玉经的胃口这么大吗?

    他咬牙,又挤出一缕血雾,送进她体内。

    然后他抬头,想看看燕清凝的脸色有没有好转。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清澈,宛如最纯洁的宝石。

    燕清凝正静静看着他。

    江寻僵住了。

    血雾还在两人之间流转,像一道猩红的桥。

    他半跪在她面前,指尖仍点在她眉心,整个人几乎虚脱。

    四目相对。

    房间里静得可怕。

    然后,燕清凝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说不喜欢我了,是在骗我吗?”

    江寻嘴抽搐了一下,难以置信:

    “你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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