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病房里,
原本属于但拓的病床,就轮不到他本人享用。之前被林微霸占,今天更是换了主人,安安稳稳躺着闭目休憩的是猜叔。
而本该卧床休养的但拓,只能睡在的陪护病床上。偏偏这张床,现在还被林微占去了大半。
但拓只得无奈又松弛地斜躺着,双手枕在脑后,修长的双腿没地方舒展,只能乖乖交叠叠放,硬生生压缩自己所有空间,把大半床位都让给林微。
林微手里捏着一颗苹果,小口小口啃得香甜,每一口都嚼完咽下去后,又讲两句话。而对面病床的猜叔闭着眼,神色放松,懒洋洋地有一搭没一搭应声答话。
林微咽下嘴里的苹果后,似想到了什么,眉眼弯弯笑着说道:“猜叔,夏哥这回该高兴坏了吧,捡漏拿下了蓝琴那块地。”
猜叔眉峰轻轻蹙了下,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应声:“嗯,确实高兴得很。生怕我反悔,昨天凌晨三点就急匆匆把尾款送过来了。被他这么一折腾,我后半夜压根没合眼。”
林微当即打趣,语气促狭又灵动:“那猜叔你该坐地起价的,加钱。”
说完后,林微又啃了口苹果。
“哎哎哎,大小姐,可别讲这种伤人心的话,我会老伤心的。”
一道熟悉的嗓音悠悠从门口飘来,正是夏文境。
林微完全没料到说人坏话被抓包了,猝不及防被呛到,当即低低咳了几声。
但拓反应极快,瞬间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又看向门口的夏文境,示意他拿瓶矿泉水过来。
夏文境立刻去角落里拿水,递给但拓。
但拓拧开瓶盖,再递到林微手边,等着她小口喝了两口,气息喘匀,才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调侃:“给还敢在背后说人坏话?”
林微抬手擦了擦咳出来的眼角泪,半点不心虚,立马理直气壮的说:“背后不说了,我当面说!猜叔听我的,加钱,必须多加,争取把夏哥榨干。”
夏文境立刻配合地捂住胸口,夸张地接戏道:“哎呦,哎呦,心好痛!大小姐这是不跟我好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瞬间笑做一团。
热闹过后,夏文境面露落寞,轻声说道:“猜叔,你们全都要离开,到头来只剩我一个人待在三边坡了。”
闻言,林微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猜叔,对方恰好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林微瞬间明白,这是猜叔对外散播达班即将撤离的消息,连夏文境都未曾吐露实情,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认定达班真的打算彻底离开三边坡。
猜叔接话道:“我早就邀过你一同去美国,是你自己不肯答应。”
夏文境叹了口气,无奈解释:“猜叔,我这辈子就只能靠赌场谋生。若是孤身一人,自然是想跟你们走,可我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实在走不开。”
林微不想气氛一直闷着,笑着打岔:“夏哥,你都有底气拿下蓝琴那块地,最近怕是赚得盆满钵满,老实交代。”
夏文境连连摆手,一副叫苦的模样,满嘴圆滑说辞:“可别抬举我,蓝琴那摊子破破烂烂的,勉强混口饭糊口罢了。
不过这段时日赌坊客人确实不少,碰上几个肥客,凑齐这笔钱倒是不难。”
夏文境又说道:“也不知道谁去对面宣扬,说来三边坡能捞大钱。眼下对面过来准备一夜翻身的人一拨接一拨,我那蓝琴场子不大,随便捞上几个客人,就足够了。”
“是銮巴颂那边的人,猜叔,大小姐!你俩先前提醒我的话应验了,已经有人找上门,想接手我在世纪赌坊的三个厅了。”岩白眉提着奶茶边进来边说道。
岩白眉笑着把奶茶递到林微手里,紧跟着往下说:“銮巴颂那帮人砸了不少钱,专门打造出好几个暴富样板。”
“开赌坊的最擅长玩这套把戏,刻意制造虚假的发财希望。他们挑几个人,故意放钱让对方赢一大笔,任由那些人回对面大肆挥霍,到处吹嘘是在三边坡捞到的横财。”
“让其他人看得眼红,全都对三边坡心生向往,一窝蜂往这边涌,咱们这边场子客源自然就多了。”
夏文镜感慨道:“好家伙,我就说,三边坡的乱,对面应该是有耳闻的。怎么最近竟然不怕死的一窝蜂的跑来,原来是花了大价钱下的套啊。”
岩白眉接话道:“不广撒饵,鱼怎么上钩?况且那些人但凡成功一次,你觉得他们会收手吗?还不是会来三边坡第二次。到时候他们拿走的钱还不是得吐出来,收回本金是早晚的事。”
夏文镜挑眉说道:“也是,大家都是靠着赌坊营生,哪里肯白白被人占便宜,必然会想方设法把损失捞回来。大家都是做这一行的,都懂。”
林微接过奶茶咕咕喝了好几口,熟悉的滋味漫上舌尖,还是从前她逃课总缠着岩白眉闲逛时,对方带她去的那家老店。
但拓见状出声提醒:“少喝点,你刚啃了个苹果,等会儿细狗就要送饭来,你要是一口都不吃,他指不定要暗自难过。”
林微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笑着回话:“放心,我吃得下,胃口好着呢。”
岩白眉说道:“大小姐,晓得你回来肯定会惦记这个,我特意跑去买的,味道没变吧?”
林微应声:“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喝,多谢白眉哥。”顿了顿,又劝道:“白眉哥,不如趁这个机会抽身暂避风头,銮巴颂那边势头太猛了。”
岩白眉神色认真,看向她追问:“微微,你是真心建议我把场子脱手?”
林微语气笃定:“退,借着眼下这个时机抽身。不然对方使出阴招,到时候只会徒增麻烦,但只是暂时退让。”
岩白眉笑了起来:“行,听我们大小姐的,我回去就着手安排。正好都在传你们要动身去美国,我借着这个由头转手产业,也合情理。”
林微笑着夸赞:“白眉哥这个借口用得恰到好处。”
夏文境一脸不解开口:“不对啊岩白眉,怎么你反倒比我还痛快?说退就退?”
岩白眉回道:“想吃饱饭,就听大小姐的话,准没错。”
听完这番话,夏文境沉默下来。他不是不想听,而是他好不容易才拿下蓝琴这块地盘,心里压根舍不得放手,更何况于他而言,有个拖后腿的侄子在,早就没有退路可言。
夏文境不愿当场把气氛闹僵,斟酌着开口发问:“话说回来,銮巴颂费这么大功夫四处收场子,到底想干什么?”
众人目光一齐落到猜叔身上,猜叔缓缓开口:
“他根基在金占芭,那边地盘偏僻,交通不便,唯独水路通畅。”
“大曲林、小磨弄挨着磨康河,他到处收购各家赌坊,就是想把整片区域所有赌客,全部引去他金占芭的游轮赌场,独吞三边坡所有博彩生意。”
“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为了达成目的,他应该会不择手段,比如断客源、使阴招、毁生意,但凡不肯乖乖转手产业的人,都会被他层层打压。”
林微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劝白眉哥及时收手,不只是赌坊争抢这么简单。銮巴颂,不止碰赌,手里还沾着毒。这种人的局太脏,暂时避一避风头,是最稳妥的选择。”
夏文境连忙问道:“这么说的话,我那间小赌坊应该不会被盯上吧?”
林微认真提醒他:“夏哥,你现下经营的路子虽说不算合法,但不会惹出大祸。可一旦你跟銮巴颂的人搭上关系,帮着他们做事,到时候只会一踩一个大坑。”
夏文境摆了摆手,语气安分:“放心,我可没那个胆子掺和那些勾当。猜叔你们都要离开了,我呢就安安稳稳守着蓝琴赌坊,做事再温和,就可以了。毕竟,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才长久。”
林微又郑重提醒了一遍:“夏哥,你千万记牢,万万不能和那帮人扯上牵扯,这是我实打实的真心话劝告。”
夏文境赶忙应声:“晓得晓得,大小姐,我一定记在心里。”
几人又闲谈了好一会,细狗才提着餐盒来送饭,夏文境与岩白眉见状便起身告辞离开。
林微扒拉着碗里的鸡肉,趁着细狗转身看不见的空档,飞快夹起几块肉悄悄拨到但拓碗中。
但拓抬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控诉,分明在说方才还说胃口极好,就这?
林微只冲着他装憨傻笑。
但拓没办法,只能趁着细狗还没留意,飞快低头,大口把碗里多出来的肉尽数吃掉。
猜叔看到了林微的小动作,就使坏道:“细狗,微微很爱吃你带的饭菜,你看,一会的功夫,都吃了不少。”
林微:“……”
细狗笑着邀功道:“我就晓得,我怕微微吃不饱,今天聪明的特意多备了一份。”
说着他取出另一只饭盒,盒内满满堆着肉。他走到林微跟前,接连夹了好几块肉到林微的碗里:“微微你放开了吃,哥今天带的饭菜管够。”
林微扬起假笑,说道:“还是我哥最疼我。”
见状!但拓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肩膀止不住轻颤,拼命憋着笑意。
一顿饭吃完,林微不再霸占但拓的陪护病床。因为她吃撑了,只能在病房里来回走着消食。
她还故意绕着猜叔的病床来回晃悠,脚步慢悠悠的,存心逗人。
猜叔被她晃得头昏眼花,无奈开口:“行了行了,别来回走了,看得我发晕。”
林微嬉皮笑脸地答道:“哎呀~我哥给我的爱太沉重了,我这不是给您老人家展示展示我们的兄妹之情吗?”
猜叔:“……”
“咚咚咚~”
艾米开口汇报:“老板,这是你要的策划方案。”
林微伸手接过来。
艾米问道:“用不用我跟猜叔把内容讲清楚?”
林微摇头:“不用,我自己讲。”
艾米对着在场的人点了下头,就出去了。
艾米走后,林微直接把文件推到猜叔跟前:“聪明的猜叔,你自己慢慢看。我吃得太饱了,先歇会儿消化消化。”
猜叔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没多说什么,拿起文件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震惊。
“微微,你这份方案圈出来的地块,比当初给乌卡玛哈大禅师的规划图纸范围还要大。再说这些条件,未免也太离谱了。”
“比如这一条,园区咱们自己全权说了算,里面的治安和规矩都由我们自己定,我们掌握最高管理权?”
“还有这条,税收单独实行特殊政策,少交税,货物进出也单独核算。”
“这种特区待遇太难争取,我觉得对方根本不会同意的。这……”
林微打断他的话:“猜叔,主动权握在我们手里,尽管放开了去谈。能谈成自然最好,就算谈不拢,我们慢慢磨,接着往下谈。”
猜叔一脸认真的说道:“微微,狮子大开口也不是这个开口法啊,这……这属于白日做梦啊。”
但拓也认同的点了点头,光听猜叔所讲的那些,他也觉得林微提的条件离谱。
林微说:“猜叔,别光盯着我们索要的条件,好好看看我们能给对方带来多少好处。”
猜叔往后翻了几页,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又瞪大眼:微微,你该不会是在美国挖到金矿了吧?哪来这么雄厚的资金?”
林微笑着说道:“金矿倒是没挖到,只是做了几笔投资,回报相当可观。猜叔,你再权衡一下,靠着这些筹码,能不能谈。”
猜叔沉默片刻,郑重开口:“能谈。”
林微接着叮嘱:“猜叔,你记住,谈判收尾的时候留句话。我们开这么多条件,只是走个流程,也是给对方留足交代余地。
谈不拢,就让他们把问题都归到达班头上,就说是我们这边条件太苛刻。”
猜叔瞬间反应过来:“你这是打激将法的算盘。”
林微坦然点头:“没错,该用的手段,自然要用上。”
猜叔琢磨了一下开口:“不对啊,如今你才是达班主事的人,这场谈判本该由你出面,怎么反倒交给我来办?”
林微一本正经地回话:“猜叔,您这个年纪正是闯的时候。我还小,镇不住这么大的场面,只能辛苦您亲自上阵。”
“我虽是达班的大小姐,但我就乐意当个花瓶。您老当益壮,多辛苦打拼,换我踏踏实实享福。”
猜叔:“……”
但拓躺在病床上拼命憋着笑,虽然猜叔和林微的对话他有听不懂的地方,但不妨碍他看着林微这副耍无赖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