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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亡

    刘百户的话真心实意,但刘夫人只看了眼自己丈夫後摇头道:「夫妻一体,哪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可这事不是你个妇道人家能管顾得了的,言尽於此,你好自为之吧。」

    这女人真好,但他可不敢碰,碰了谁也护不住他,就是殿下也不会包庇,反而会严惩不贷。

    轻的也是腰斩,搞不好先这帮贪官污吏一步,体验体验太祖爷的剥皮喧草之刑了。

    他挥了挥手,底下人押着还在挣扎的赵走,这样的郎官主事,如果进入後老老实实,不是没有活路,毕竟他们实在算不得什麽。

    当然,前提是他们没得罪过锦衣卫的人。

    就连西汉绦侯周勃入狱出来後都言,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

    刘百户命人将赵幼年押回去,自己则是继续抓人,报仇雪耻有的是时间,但立功的机会却是时不我待啊。

    而赵家仆役关上屋门,看着凌乱的庭院,以及被搜查了一遍的书房仓储不知所措。

    他们家在南京说不上多麽显贵,但也是正经的体面人家,至少在南直隶调度官吏,清吏司还是说了算的,可如今——

    不少人心里打着明日就称病告辞的主意,只是外头也不太平啊,不禁左右为难。

    刘夫人看了看地上的斑驳血迹,心里倒没什麽悲伤,她是个合格的妻子,不代表她有多爱自己夫君,尤其在新婚燕尔过後,其夜夜流连烟花之地後。

    但人还是要救的,只是六千两银子没有,这年月原本值六千两的家产也卖不到那个价了,凑一凑两三千两吧,能救出来最好,救不出来她也尽力了。

    「把我陪嫁过来的那几个樟木箱子打开,明日去当了。」

    「夫人——是。」

    这样的局面处处都是,不过也有聪明的人家,刘百户领人到太常寺少卿家,只见门院敞开,内外灯火通明,仆役管事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低垂着头。

    家中男女老幼端坐於正堂,正中八仙桌上,清茶温好预备待客,一旁整整齐齐码放着帐册、田契、地契、商铺文书。

    另一侧则是所有与同僚、乡绅、士子往来的书信底稿,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办事重规矩,办案看态度,如此还有什麽说的了,你配合我也客气,喝了口茶,登记造册,简单搜一圈,拿了主事的男丁回去复命。

    老幼妇孺尽可安心歇下了,明日如何说不准,但今夜是没人会再来打扰了。

    但这有配合的就有不配合的,仗着家世显赫拒不开门,非要应天府衙门的手令。

    「开门!锦衣卫奉监国令清查涉案人员,即刻开门受检!」

    里头门被顶死,管事语气勉强,显然是知道厉害,可他又没能劝住自家老爷。

    「诸位深夜擅闯官绅宅邸,可有应天府正式手令,无府衙文书,便是擅闯,休怪我等闭门不报——这是老爷的吩咐。」

    「呵,叫五城兵马司的人带器械来撞门!」

    身侧手下提醒道:「这好像是致仕的翰林侍读万知行,做学问做糊涂了,但在咱们这儿名望甚大。」

    刘百户冷笑一声:「老子现在还真就最不怕这些名声大的,何况已经好几个人招认,哭庙那篇卷堂文,最後定稿的时候,万知行看过,这可是大罪,如今还敢闭门不开——」

    要不一会儿破门直接杀了那老小子,弟兄们可太卷了,就抓人怕是差点意思啊。

    他粗糙的手不断摩擦着刀柄,心中的慾念此起彼伏,他一个百户,若不是赶上了殿下南巡,在这南京真是狗一样的小人物。

    天子亲军鹰犬爪牙,但不在君父身边,那就是野狗啊,谁都能踢几脚,别说过舒坦日子,种地都快养活不了自己了。

    就在这时候,五城兵马司的人抬着撞槌到了,就是一根粗硬原木,前端包薄铁皮,六人合力抬着。

    「撞!」

    领头的王副指挥使看了眼刘百户,他是认识的,但就因为认识,心里才更不爽,原先这家伙来溜须拍马求个营生,他还爱答不理的。

    如今可好,风水轮流转,这狗娘的也风光起来了,有了主还真不一样啊。

    「刘兄威风呀。」

    刘百户闻言皮笑肉不笑看了看对方:「王兄,小弟当差,倒是没注意您来了。」

    王副指挥使下意识想讥讽回去,让他别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殿下早晚是要回京的,到时候野狗还是野狗。

    但看着刘泰这斯满脸杀意凛然的样子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只道:「刘兄先忙,过会儿天亮了,一起吃个馄饨。」

    「好。」刘泰当然察觉到了对方的态度转变,心里那点忌惮忐忑消失不见,他不能再当没主的野狗,任人欺凌了。

    几个官兵後退出一段距离,而後用撞槌猛猛撞击门闩处,大门只是一震,显然用料好啊。

    若是他家的门,别说用这个了,一个精壮汉子用脚猛的一踹也就开了。

    里面传来畏畏缩缩的叫骂声,显然是有人在指挥逼迫他们。

    刘泰并不理会,只是催促官兵继续撞,再好的料子也经不住这样,片刻後榫卯节节开裂,细碎木屑簌簌坠落。

    六个官兵歇息片刻,喘匀了气,而後再发力,这门也就顶不住了,府内瞬间响起一片慌乱失措的惊叫。

    王副指挥使望着震颤欲开的大门,忍不住龇牙咧嘴,心里即心疼这个好的大门,又有些意外,景王来才短短几日的光景。

    刘泰这个往日在南京摸爬滚打,逢人便低头赔笑四处钻营求差事的泼皮破落户,竟然就仿佛换了个人一样,敢面不改色的撞堂堂翰林侍读的府邸。

    刘泰此刻只死死盯着门缝,他腰杆挺直,手掌紧紧的握住了刀柄,满身都是久压难泄,如今终於要遇势而起的戾气。

    随着最後一记重撞,一声沉闷的响声,两扇厚重朱门向内敞开大半,里面是一个身着素袍负手而立的白发老者,被一群护员和仆役子侄护在中央,脸上是掩不住的愤慨。

    「好大胆,老夫当年给圣上都讲过经史,如今竟被汝等折辱——」

    他一生都在翰林院修书编史,纵然致仕归乡,但他依旧名满士林,就是六部的堂官登门,都要整冠行礼,听他讲经论道,怎也没想到,竟还有被兵甲破门明火围宅的一天。

    刘泰听着有些听不到的叫骂,心里特别的平静,没有一点点的气愤,这颗老头,到底能让他一飞冲天,还是让他搭进去这条性命呢?

    心里如此作想,但刀已经拔出来了,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过掉落的朱红漆皮碎渣,火光把他粗犷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鼻子微微嗅了嗅,怪不得不肯开门,原来在烧东西,多半是犯忌讳的书信文稿帐册吧。

    但这不重要了,他不断的逼近,麾下下意识的跟随,对面护员仆役不断的退缩着,毕竟真刀真枪的与朝廷交手,那是造反,全家都要砍头的,虽然主家给的不少,但不行啊。

    唯有那苍苍白首还固执的站在原地,嘴里不断吐出晦涩难懂的声音,丝毫不顾子侄的劝说拉拽,甚是看刘泰到了身前,还要伸出手指点人家,就像书堂里的先生教训痴愚的顽童一样。

    直到眼前那柄锋利的钢刀高高举起,他瞳孔猛的一缩,吐出的尾音变得尖锐,手下意识想挡在身前,可没那刀落下的快。

    脖子处一热,剧痛还没传来,只感觉好烫的水,都湿了。

    耳边是子侄尖锐的叫喊,但有些听不清楚了,这时才反应过来,好快的刀,好疼,喘不上气了。

    你——你怎麽敢的?你知道我是谁吗?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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