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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苦

    贺宁扶起刘泰,摸了摸他头上迅速鼓起来的包道:「别那麽实诚,这人啊,得多长点心眼。」

    「是,儿子往後都听爹的教诲。」

    刘泰乖顺的看着贺宁,快四十的人了,眼中竟然浮现出孺慕之色,好在贺宁的岁数当他爹绰绰有余,否则可真就难看了。

    「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儿子皮糙肉厚,没事的,以前没给爹跪过几次,现在得全补回来才是。」

    「好。」贺宁笑道:「冲你这份孝心,爹也得给你弄一身飞鱼服穿,好好风光风光。」

    刘泰也笑了,他没有推辞,只是又磕了个头。

    「差事办的不错,万知行,致仕的翰林侍读,不高不低,倒也合适,你是个聪明的,但得按规矩办,罪责得定死,就是到了三法司也叫他们无话可说。」

    刘泰低垂着头:「儿子是按规矩办的,万知行闭门不开还焚烧书稿,破了门也还在叫骂,命仆役将我等阻拦在外,按照殿下的命令,是可以出手立斩的。

    至於他儿子,更是主动扑上来,大庭广众,包括他们家的人也都是瞧见了。」

    瞧见归瞧见,事实归事实,真到了上秤掂量的时候,谁说什麽都不是保不准的,他往日落魄,手底下也没什麽心腹,因此他才如此迫不及待的认贺守备为父。

    有主的狗,有爹的人,才不被人欺啊。

    只有贺宁站在他背後,事实才能呈到堂前,才能谈以後。

    「那就好,去收拾收尾吧,这才是头一天,後面的差事多了。」

    差事多,立功的机会自然也就多,刘泰心中火热,他今夜真是办了好大事,贺守备的乾儿子,虽然不是唯一的,但旁的弟兄可都是宦官,跟他不一样啊。

    等刘泰退出去,贺宁将茶喝下去大半,一个相貌英俊的内侍给他添茶,语气轻柔随意:「爹,这人肯定是要入殿下法眼的,是不是犯忌讳了?」

    贺宁笑道:「我一个太监,这个岁数了,也没有後人,什麽关系都传不下去,殿下不会在意的。

    而且也不是我想收,这刀子要沾血,不好让殿下直接握,经过我手善巧方便,各方也就没话说了。」

    那内侍应了一声,然後跪下轻轻给他敲腿,片刻後才道:「那他可真是赶上了。」

    「是啊,但这麽多人,为什麽就他赶上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若是无缘无故就杀了翰林官,那他肯定要死,但有凭有据就不一样了。

    万知行也是前生欠了他的,这才成全了他,一命二运,奇哉妙也。」

    那内侍叹了口气:「儿子是个没运数的,殿下这次来办的好大事,身边用的都是京师带来的心腹,莫说近前伺候,就是想瞻仰天颜也不能行。」

    贺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急,别急,现在就轮到你做准备等了,殿下用人,不拘一格,只看忠和能,这二者是瞒不了人的,天下多少事,这样的人永远不够用。」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锦衣卫衙门里几乎都熬了个通宵,天一直是黑的,大家伙儿精神亢奋,但此刻看到天光,熄灭火把後,各个神色萎靡了起来。

    刑部大牢已经人满为患,包括平素关押地痞民犯的南监,现在不到五品以上,都没资格关到北监去,更没有什麽待遇优厚的单舍。

    都是人挤人,跟大约同一品级的官员挤在一起,挨个等候提审,也不怕他们串供,说的一样不更证明是同党了。

    挤一挤本也没什麽,左右才一晚,最难的自然是大小解手,小解的味道就够让人难受了,这麽多人大解,真是恨不得回到昨日,跟着在城楼上跳下,起码不用遭这个罪了。

    一个户部郎中忍无可忍抓住牢门大喊道:「这是人待的地方,我家的茅房都比这乾净正在解大手的工部主事道,声音用力:「嗯——去年刑部就说要修缮,我们报到你们户部,你不是说给一群犯人花什麽银子,管他们去死呢,现在好了吧。」

    钱主事一边用力一边後悔,去年要是把那笔银子批了,现在也不至於遭这个罪,可那时候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进来?

    户部郎中捏住鼻子,但嘴里都发苦了:「钱兄,你行行好,差不多得了,包兄都晕过去了,你还不完事。」

    钱主事尴尬道:「哎呀,人有三急,我也不想啊,吃坏了肚子——何况我这还盖着点呢,一离开岂不更臭。」

    这话一出,牢房里几个平日一起称兄道弟,游逛秦淮河的知己挚友们都忍不住叫骂起来:「你他娘的还盖着点?漏风不知道吗,老子在这边都能看见你那玩意儿了!」

    钱主事脸色通红:「都是读书人,子曾经曰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怎麽才身陷囹圄这麽一会儿就全忘了?」

    「非你奶奶个腿,赶紧的,臭死我了。」

    但角落有个官员却突然站出来躬身一礼:「诸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小弟一会儿也要失礼了。」

    「什麽!」

    牢门外值守的狱卒走过来,手中竹板轻轻敲打在木栅栏上,凶恶的脸上挤出点笑:「诸位,小声点,那位也轻点用劲儿,前头王侍郎年纪大了,好不容易睡下又被吵醒了——」

    他也难办,这进来的好些个,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也说不好人家有没有起复的可能,只能是这样伺候着。

    「别说废话,赶紧换个尿桶来。」

    狱卒很为难:「实在没有啊,换下来的都没来得及倒呢。」

    「去买!」

    「眼下也不让小的出去了,不过小的自用的尿桶还算乾净,要不——」

    狱舍内一群官员面面相觑,都颓然的选择了拒绝。

    那玩意还能香到哪里去,而且钱主事的再怎麽臭,那也是三甲进士的,他们宁死也不能忍受一个区区贱吏的污秽。

    那狱卒早有预料,他也不是头一次提了,还没人答应过,哼,也好,你们以为老子就不嫌弃你们了?

    钱主事满脸轻松的下来,但等另一人上去,他脸色也难看起来了。

    一旁的工部韩郎中颓然道:「这日子,我一天都忍不住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景王不要咱们的命,是要咱们的祖业和家产,这还不如要我的命呢!」

    「诸兄,怎麽办啊?」

    「都沉住气,圣上一定不会纵容景王如此胡作非为的。」

    「可不是听说,圣上中——圣躬违和,已经不管朝廷政务了吗,否则怎麽会让景王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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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哎——偌大天下,再无人能制约景王了?还是裕王殿下好啊,怎麽就——」

    「扬兄慎言啊。」

    韩郎中以头撞柱,他憋了一晚上了,也想方便,可当着这麽多人,真是有辱斯文,不如死了算了。

    众人反抗拦下:「韩兄不至於,咱们再等等,来来,这里气味好些,正所谓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

    而在此时,朱载圳刚醒来,他也只睡了两个时辰都不到,等更衣洗漱後,缓缓站了会儿桩。

    徐渭走进来禀报导:「果如殿下所料,越来越多的官员选择置身事外了,甚至积极靠拢的也不少,胡宗宪那边都换了三轮陪客了。」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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