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轻咳一声,翻开案上卷宗,打破堂内沉寂,总也不能就这麽拖着吧。
「胡宗宪,浙直大水,你身为浙江巡抚,抚驭失宜,致使流民四起,县城接连失陷,另有族人趁灾囤粮压价,侵夺民田数千亩,你可知罪?
胡宗宪身形挺直,但头微微低下,语气乾脆的回答道:「天子圣君委我封疆重任,省内糜烂至此,下官身为巡抚,无论何由皆无可推诿,若朝廷降罪责罚,愿认罪伏法。
至於族人之行径,下官从未写信指使,事後更未曾写信要求地方官员包庇,因此族人之过,由律法处置即可,下官无罪可认。」
想凭这个定罪当然不够,虽然说地方乱起,巡抚有责,但毕竟是因为天灾导致,真要如此问罪,那麽浙直总督和应天巡抚也应该一并传唤审讯。
右都御史追问道:「你既知族中在徽州趁灾夺田,为何不上奏检举,反倒刻意隐匿,任由他们盘剥乡邻?」
胡宗宪的语气依旧平波无浪:「并非隐匿,彼时遍地流民,府县库储空虚,前线兵马也需粮草,下官忙於任事,并无闲暇去打听老家的消息,接到消息时,族人已经被捉拿归案。」
这回答四平八稳,真审定有罪也可以,但就要一视同仁,说到底就是能不能证明,胡宗宪像是吕本一样,写了信给徽州官员。
但这麽久了,地方送来的证据中,还没有能定死这个,哪怕他们已经不择手段,逼迫
胡氏族人给胡宗宪去信,求他给负责的官员去信,疏通疏通。
但胡宗宪就是坐视不理;哪怕昨晚派人试探;讲明只要退一步;胡家大体都能保全;
否则——结果得到的回答也只有四个字,秉公处理。
显然,他已经彻底放弃家族了,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都没有後退的余地,胡宗宪不松口,那边就要开刀了,而且是按照景王下达的命令,屯粮不售兼并土地者,抄家斩首。
里头或许有偏远的族亲,可也有与胡宗宪同一支的血脉至亲。
刑部尚书按照流程最後说了一句:「纵然公务繁冗,按《大明律》,族人借你官势,依仗巡抚门第作恶,你难脱失察之罪,这一点,你可认?」
「认!」
士大夫修身齐家,而後方能治国平天下,失察之罪是怎麽都免不了的。
堂上的三位主官互相对视一眼,景王不在,这件事也由不得胡宗宪认与不认,可徐渭就在旁边看着,有些手段拿出来还要连坐,这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刑部尚书忍不住扶额,大牢里塞满了士绅官员,多少人都求到他头上,希望照顾照顾,可现在人满为患,屎尿桶都不够用呢,怎麽照顾?
而且照顾了这个,另外的不照顾,这反倒成仇了,愁啊。
东华门外,哭声逐渐沙哑起来了,主要是这麽久了,景王连面都不露,他们乾哭也不是办法啊。
就在这时候,刘泰领着两队锦衣卫从街口过来,其中还有个副千户,但为首的明显是百户。
他们的到来让哭声一滞,一众官员们不时回头看看,生怕这群逢君之恶的鹰犬爪牙突然从他们背後大开杀戒,那死的可就太不明不白了。
刘泰没理会他们,只是捧着卷宗道:「户部宝钞提举司主事方旭,东安仓大使向本,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卫明等涉嫌贩卖粮食与倭寇,大理寺司务苗民,太常寺赞礼郎费伟等涉嫌勾结白莲教,今一律缉拿审讯。」
「什麽?」
最先被点到名的方旭,原本正把帕子按在眼睛上,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投入,听见自己名字後便僵硬住了,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他怀疑是因为昨夜担惊受怕的没睡好,导致听错了。
可锦衣卫只问了几句,便来到了他面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方旭?」
「冤——」
刘泰走到他面前道:「别急着喊冤——今年四月初六,你是不是调了库里三千石糙米?
」
方旭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向前头的户部侍郎,但那道素来伟岸的身影,此刻竟然也在瑟瑟发抖。
「我——」
刘泰顺着目光望去,笑了笑道:「别急,咱们回去慢慢说,别耽误诸位上官哭。」
刺王杀驾,通倭,勾结白莲教,锦衣卫现在查的这三个案子,哪一样都比囤粮居奇兼并土地严重,就如阎王点卯,点谁都是个死。
「你们有什麽证据吗?」
「是他,就是这百户昨夜杀了万学士!」
「什麽,杀了翰林侍读竟然还不被问罪处死,圣人啊,这世道到底怎麽了?」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呜呼,太祖高皇帝,您在天之灵看看吧,我大明监国,竟如此肆意株连,擅杀大臣!」
一众官员突然在户部侍郎的带领下炸开了锅,方才还缩着脖子装鹌鹑终於找到了底气o
百户杀翰林这可是个天大的由头,万知行是给圣上讲过经的翰林侍读,士林名望摆在
那儿,就是真有罪,也该上禀圣上处置,打这旗号闹事,占着理啊。
户部侍郎知道方旭是靠不住的,於是站出来指着刘泰骂道:「就是这个杀才,昨夜带人撞开万学士的府邸,一刀就把老人家砍在堂前,连他儿子都没放过,我们读圣贤书的,岂能容这等鹰爪随便残杀大臣!」
说完竟然直接举着拳头打了过来,其余人见有人领头,自然跟上,景王怎麽都不出来,锦衣卫在这儿阎王点卯,早晚是个完,必须将水搅浑,拖到东南更乱,圣上将景王召回去。
亦或者等谁找到机会将景王——一了百了!
绝大多数人不敢谋害皇子,但他们知道,肯定有人敢,只不过就在於景王如今不露面,宫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核心人员全是京师带来的,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大明朝的文官可不是吃素的,当年土木堡之後,群情激愤下,将执掌锦衣卫的马顺活活打死,之後还不肯善罢甘休,又向监国郕王朱祁钰索要了王振党羽毛贵王长随两人,一并打死了帐。
事後在于谦的劝导下,郕王赦免了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