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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章 渭水之盟!

    张居正在天亮时分离开了赵府。

    赵宁简单洗舆后,换了一身常服,从书房出来。

    赵福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的褶子在光底下攒成一团。

    他没问去哪儿,只是把灯笼递过去,又退回去取了件披风搭在赵宁肩上。

    “备车,走乾清宫。”

    赵福应了一声,脚步碎碎地往前院去了。

    天边发白的时候,马车停在了午门外。

    赵宁下车,整了整衣冠,递了牌子。

    守门的锦衣卫看清是谁,腰弯下去半截,一句多余的话没有,直接放行。

    乾清宫的殿门还没开,内侍冯保站在台阶下面,手揣在袖筒里,见赵宁过来,小跑着迎上前。

    “赵阁老,这个时辰——”

    “陛下醒了没有?”

    冯保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刚起身,正洗漱呢。太后那边也传了话过来,说今儿要过来看陛下早读。”

    赵宁脚步没停。

    “那正好,一并见。”

    冯保愣了一拍,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小太监去慈宁宫报信。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筷子举在半空,看见赵宁进来,眼睛一亮,粥也不喝了,从椅子上滑下来就要往前跑。

    “亚父!”

    赵宁上前两步,单膝点了一下地,行了个礼,又站起来。

    朱翊钧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十二岁的孩子个头已经到赵宁胸口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是孩子气的。

    ——见到信赖的人时毫无防备的高兴。

    “这么早来,是有事?”

    朱翊钧的脑袋歪了一下,“亚父眼底都青了。”

    赵宁没接这茬,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去坐好。

    “先把粥喝了,等太后来了,臣有事要奏。”

    朱翊钧的笑容收了一点,看了赵宁一眼,老老实实转身回去端起碗。

    他喝粥的间隙,眼睛一直往赵宁身上瞟,筷子在碟子里拨来拨去,心思明显不在吃的上头。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太后到了。

    她今天没戴太多首饰,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也淡,眼角有细纹。

    三十出头的女人,守寡一年多,硬生生老了好几岁。

    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走进殿来时目光先扫了一圈,落在赵宁身上,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赵阁老大清早进宫,是有急事?”

    赵宁行礼。

    “回太后,确实有一桩要紧事,需得当面禀明。”

    李太后在朱翊钧旁边坐下来,没说话,一只手搭在朱翊钧的椅背上,示意赵宁讲。

    赵宁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泉州的弗朗机人,挂使旗入港,要求通商。臣打算亲赴泉州,与他们面谈。”

    殿里安静了一息。

    朱翊钧的筷子“啪”一声掉在碟子上,粥溅出来几滴。

    “亚父要去泉州?”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那是弗朗机人!他们手里有火器,有炮船——”

    “陛下。”

    赵宁的语气平静,“臣去谈判,不是去打仗。”

    “谈判也危险!”

    朱翊钧的手攥着袖口,孩子急起来说话带喘,“万一他们翻脸呢?万一他们把亚父扣住呢?”

    李太后没有立刻开口,看着赵宁的眼睛,过了几息才说:“吾也觉得不妥。”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赵阁老是大明首辅,朝廷的柱石。天底下什么事值得首辅亲自跑到泉州去跟洋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赵宁没有急着辩驳。

    他站在那里,等太后把话说完。

    殿里的香炉噼啪响了一声。

    “太后说的是。”

    赵宁开口了,“朝廷的脸面确实重要。但臣想请太后和陛下想一件事——泉州往北,是福州、温州、宁波、松江,沿海数百万百姓,渔民、商户、盐丁,靠海吃饭的人。弗朗机人的炮船堵在泉州港外,这些人今天打不了鱼、出不了海、做不成买卖。”

    “这还是其次,若是弗朗机人趁机入侵我东南沿海一带,便是生灵涂炭,数百万百姓,将生活在水生活热中。”

    他的视线从李太后转到朱翊钧身上。

    “脸面和数百万百姓的性命,孰重孰轻?”

    朱翊钧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李太后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有松开。

    “退一步说,”赵宁接着往下讲,“唐贞观年间,突厥二十万铁骑兵临渭水,离长安不过四十里。满朝文武主张迁都避战,李世民带了六个人,骑马到渭水河边,隔着一条河,跟颉利可汗面对面。”

    朱翊钧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段他读过,但从赵宁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太宗皇帝在渭水桥上斩白马立盟,不是因为大唐打不过突厥,是因为那个时候不能打。”

    赵宁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送,“天下初定,府库空虚,百姓需要休养。打一仗容易,打完之后呢?十年积攒的国力一仗打空,得不偿失。”

    他停了一拍。

    “所以太宗选了一条更难的路——亲自去,用天子的分量压住场面,让对方知道大唐有谈的诚意,也有不谈就打的底气。”

    殿内没人说话,朱翊钧站在椅子旁边,胸口起伏着,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臣去泉州,道理一样。”

    赵宁的声音落下来,“弗朗机人远渡重洋,图的是贸易、是银子,不是跟大明拼命。他们挂使旗来,就是想谈。但派一个地方官过去,分量不够,他们不会认真谈。派首辅去,他们才知道大明是把这件事当正事来办的。”

    “那万一谈崩了呢?”

    李太后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是一个母亲在替自己儿子的依靠担心。

    “谈崩了,臣在泉州,戚继光的水师最晚两三个月能抵达。”

    赵宁的回答干脆利落,“谈崩了就打!”

    李太后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冯保在门口站得腿都换了两次。

    “赵阁老,”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事都自己扛,就不怕哪天扛不住?”

    赵宁没有接这句话里的情绪,只是躬了躬身。

    “臣若不去,往后再有这样的事,谁去?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两步,退到最后,沿海就不是大明的沿海了。”

    朱翊钧突然走过来,一把抓住赵宁的袖子。

    十二岁的天子,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他使劲攥着那截袖口,指节发白,仰着头看赵宁,喉头滚了一下。

    “亚父一定要回来。”

    赵宁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攥皱的袖口掰开,拍了拍他的手背。

    “臣还等着看陛下亲政呢。”

    李太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犹豫散了。

    “既然赵阁老已经有了主意,吾和陛下,全力支持便是。”

    朱翊钧站在赵宁旁边,没有回到御座上去,一只手还拽着赵宁的衣摆,像是松手了人就会消失一样。

    赵宁没有把他的手拿开。

    殿门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冬天的光打在金砖地面上,冷白冷白的一片。

    赵宁拱手行礼,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朱翊钧的声音,带着十二岁孩子还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却硬撑着一股帝王该有的稳——

    “亚父,朕等你回来。”

    赵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跨过门槛,日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在他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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