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
义州
手令是用火漆封的，外头套着兵部的公文袋，从京师发出，经山海关、辽阳，六百里加急递到义州。
李成梁拆开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刚才吃饼留下的油渍。
他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
纸上没几个字。
“不惜一切代价，对倭寇发动攻击。即刻执行。”
落款是赵宁的私印，旁边加盖了兵部的关防。
李成梁把手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没有附带的军报。
就这么一句话。
他把手令放在桌上，用茶碗压住一角，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去把如松叫来，再把查大受、杨元几个都喊上。”
亲兵应声跑了。
李成梁转回屋里，在桌前坐下，把那道手令又看了一遍。
他的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火漆的碎屑落在桌上。
六百里加急。
从京师到义州，走最快的驿路，也得七天。
也就是说，这道命令在七天前就发出来了，赵宁七天前就做了这个决定。
七天前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手令上不说，他也没处问。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先到的是李如松。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步子迈得大，铁甲片子撞在一起哗哗响。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没急着开口，在李成梁对面站住了。
查大受跟着进来，后头还有杨元，两个人一前一后，盔甲都没卸。
“都坐。”李成梁把茶碗挪开，把手令推到桌中间。
李如松第一个拿起来看。
他看完，递给查大受。查大受看完，递给杨元。
屋里安静了一阵。
李如松先开口：“没说为什么？”
“没说。”
“就这一张纸？”
“就这一张。”
李如松把手令拿回来又扫了一眼，像是想从那几个字里多榨出点信息来。
他放下纸，看着李成梁：“爹，不惜一切代价，这话说得……”
他没把话说完。
查大受接了一句：“小西行长手里至少还有三万人，加上南边宇喜多秀家的兵，前后夹着釜山到平壤一线。咱们手头的兵力，要主动打过去，啃得动吗？”
杨元没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手令上“不惜一切代价”那几个字上，嘴角绷得很紧。
李如松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眼睛盯着房梁。
“朝廷突然下这种命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戚继光那边出了事，倭寇从海上搞了什么动作，需要咱们在陆上牵制。要么是国内出了变故，朝廷需要一场胜仗稳住局面。”
查大受点了下头：“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屋里又沉默了。
杨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大帅，我说句不好听的。”
李成梁看他一眼。
杨元舔了下嘴唇：“不惜一切代价，这几个字，朝廷说起来容易。但消耗的是咱们辽东的底子。打完这一仗，折进去的人头，朝廷补不补？粮饷补不补？”
他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李如松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瞟了杨元一眼，没吱声。
查大受低着头拨弄腰间的刀穗子，也不说话。
李成梁听完了，没有立刻回应。
他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把茶碗搁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杨元说的话，在座每个人心里都转过。
包括李如松，包括查大受，包括他自己。
辽东铁骑是李家二十年一刀一枪攒出来的家底。
每一个骑兵，从选马、训练到配甲，没有三年出不来。
折一个少一个，朝廷的兵册上画个圈就算了结，李家要花三年才能补上这个窟窿。
拿这些人去跟倭寇拼命，换一道手令上的五个字。
值不值？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李成梁自己把它掐灭了。
“地图拿来。”
亲兵把挂在墙上的朝鲜地图取下来，铺在桌上，四角用石镇压住。
李如松几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站起来凑到桌前。
李成梁的手指落在义州的位置上，往南划了一道线，经定州、安州，一直划到平壤城下。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他的声音不高，手指停在平壤的标记上，“我都听见了。”
杨元的脸有点发热。
“心里有想法是正常的。仗还没打，先替自己的兵算账，这不丢人。”
李成梁抬起头，看着杨元，“但有句话，我得跟你们讲清楚。”
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直起腰。
“自古昏君惰主养权臣。”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李如松的眼神锐利起来，查大受拨刀穗的手停住了，杨元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我朝什么局面，你们不是不清楚。”
李成梁的目光平平地扫过去，不重不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赵云甫当国这些年，一条鞭法推到了全国各地，九边重新整饬，戚继光打穿了漠北，殷正茂开了海贸。这个人做事，什么时候亏过前线的将士？”
没人接话。
“戚继光封冠军侯，是他赵宁保的。谭纶、马芳、俞大猷，哪一个不是他举荐上去的？辽东的粮饷，这两年什么时候断过？”
李成梁拍了一下桌面，不重，但几个茶碗都跳了一下。
“我朝明相辅贤君。上头不糊涂，底下就别自作聪明。”
他重新把手指按在地图上。
“将在外，该执行的命令就执行。命令上不说原因，那是朝廷有朝廷的考量，轮不到咱们在这里猜。赵阁老让我打，那就是该打的时候到了。他不会拿辽东将士的命去开玩笑，这一点，我信得过。”
他说完这段话，屋里的气氛变了。
杨元的脸上那点游移没了，查大受把手从刀穗上松开，按在了桌沿上。
李如松盯着地图，两道眉毛拧在一起。
他没有再提值不值的问题，直接问了一句：“爹，怎么打？”
李成梁等的就是这句话。
“小西行长的主力在平壤，守着大同江一线。正面强攻，咱们的骑兵优势展不开，他在城里缩着，靠火铳跟鸟铳守城，咱们拿人命填也填不下来。”
他的手指从义州划到平壤西北方向的一个位置。
“但他有个毛病。”
李如松凑近了些。
“他的粮道。”
李成梁的指甲在地图上刮出一道白印，“从釜山一带到平壤，一千多里地，中间补给全靠朝鲜南部的几个据点转运。这条线拉得太长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在顺安和中和各放了一支偏师护粮。”
查大受眯起眼睛，顺着那条线看过去：“大帅的意思是……”
“先不打平壤。”
李成梁的手指在顺安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如松带骑兵三千，绕道安州以东的山路，插到顺安后面，把他的粮队截了。查大受，你带一千人在正面做出攻打定州的样子，把小西行长的注意力往北拉。杨元——”
他看向杨元。
杨元站直了身子：“末将在。”
“你带本部人马，屯在安州不动。等如松得手，顺安的倭军一定回援，你从侧翼兜上去，跟如松前后夹击。”
李如松的眼睛亮了，拳头在桌沿上擂了一下：“打他的粮道，逼他出城。”
“小西行长不是想缩在平壤跟我耗？”
李成梁把手从地图上拿开，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就让他饿着。”
他把茶碗放下，看了在场几个人一圈。
“三天后动。各部今晚开始整备，所有行军路线不许外泄。谁的嘴漏了风，军法处置。”
几个人齐声应了。
李如松转身要走，被李成梁叫住了。
“如松。”
李如松停住脚步，回过头。
李成梁坐在桌后，手指在那道手令上按了一下。
“赵云甫这个人，用人不疑。他把这里交给我，是信得过李家。这一仗，别让他失望。”
李如松的喉结动了一下，抱拳低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铁甲片子碰撞的声音一路远去。
屋里只剩李成梁一个人。
他把那道手令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窗外传来义州城里的号角声，长长的一声，从城头吹到城尾，在暮色里拖出一条尾音。
李成梁站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的亲兵正在磨刀，石头上浇了水，刀刃贴上去嚓嚓地响。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线日光正从山脊上滑下去，把义州城南面那片朝鲜人的屋顶染成暗红色。
李成梁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那些屋顶，落在更远处的南方。
那个方向，是平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