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影森凛站在窗边,手指已经搭上了窗框,正准备按照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
她的动作很轻,鞋底踩在窗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还没等迈出下一步,她的袖子便被拽住了。
从身后伸来的两根手指捏着她袖口边缘的那一小截布料,没有使出多大力气,但拽得很坚决。
影森凛回过头,朝雾圆正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抱着枕头,仰着脸看她。
那双金色眼睛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亮晶晶的,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明了。
“.....我得回去。”
影森凛看出了朝雾圆想要让她留下来的意思,她也想如此。
但情况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明天还有课,而且,被你家的人看到不太好解释。”
影森凛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有些心虚,她的脚已经不自觉从窗台上放了下来。
“现在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朝雾圆的回复理直气壮,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而且又不是第一次在我家留宿,你以前也住过好多次,我妈都没说什么。”
“明天早上的事明天再说,大不了就说你昨晚来找我补习,补着补着就睡着了。”
她把枕头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给影森凛腾出半边位置。
“留下来吧。”
....好说不通的理由。
影森凛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袖口的手,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朝雾圆不是真的觉得不安全,圆知道她是魔法少女,她一个人走夜路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
圆只是不想让她走,或许她觉得今晚很重要,不应该用一次简单的翻窗离开来画上句号。
没办法,她叹了口气,把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收回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好。”
朝雾圆立刻把被子掀开一角,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反悔。
影森凛换好朝雾圆递过来的睡衣,躺下来的时候,闻到枕头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
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被子下面朝雾圆的脚不经意间碰到影森凛的小腿,凉凉的,影森凛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朝雾圆就追着贴过来。
黑暗中,她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分极淡的不满,看样子,她今晚大约完全没有让两人分开的打算。
没过多久,朝雾圆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影森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朝雾圆露在外面的肩膀。
.....至于明天早上该怎么解释。
影森凛在心里默默把这个难题推给了明天的自己,顺便也推给了朝雾圆。
反正圆说了交给她,那就交给她。
她在夜色中也闭上眼睛。
[留宿了!又留宿了!]
[这样固然是好的,就是最好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
[啊.....是必允套,别里科夫来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时,影森凛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臂被朝雾圆压在身下,已经有些发麻。
朝雾圆的头靠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清脆的叩门。
“圆,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
朝雾圆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门把手被拧开的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走廊里涌进来。
朝雾圆的母亲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目光落在床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上时,嘴里的话卡在半截。
[被当场抓获!]
[是不是应该先把门关上再敲一次,打开的方式完全不对]
[哦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对的...对...对吗?]
短暂的沉默。
朝雾圆的母亲眨了眨眼,把门缝稍微推开了一些,确认床上确实是影森凛没错。
然后她没有尖叫和质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里,以极快的速度接受了这个事实。
之后,她压低声音,语气和平常一样温和:
“小凛也在啊.....那正好,两个人一起起吧,早饭已经好了。”
她顿了顿,往走廊里瞥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们动作稍微快一点,别让圆她爸看见.....他还在洗手间刷牙,大概还有五分钟出来。”
“我帮你们打掩护,快点快点。”
影森凛在被子里僵了一下。
她预想过很多种被发现的场景,被皱眉审视,或是试探询问,亦或者被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但哪一种都不是现在这样。
朝雾圆的母亲不但没有追问,反而主动提出帮她们打掩护?
朝雾圆倒是半点意外都没有,从影森凛怀里慢悠悠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头发乱得像刚孵出来的小鸡。
“知道啦——妈你最好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拍了拍影森凛还僵在原地的肩膀。
“都说了没什么问题,你还不信。”
[圆妈妈: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说]
[这个家里的知情者含量比凛以为的高得多啊]
[唉,已经默认是情侣了吗?甚至对这种事都见怪不怪了吗?难不成这两位年轻的时候玩的更花,老资历我敬你.....]
两人快速换好校服,一前一后溜进盥洗室。
影森凛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时,朝雾圆站在她旁边刷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朝雾圆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还沾着牙膏泡沫,忽然凑过来用沾着凉水的手指戳了一下影森凛的脸颊。
“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以后多多来留宿怎么样?”
影森凛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没有反驳。
早餐桌上,圆妈妈果然一个字都没多问,只是往影森凛碗里多夹了一筷子厚蛋烧,说“多吃点,最近好像又瘦了”。
圆爸爸坐在餐桌对面,边翻晨报边喝咖啡,抬头看了影森凛一眼,神色有些疑惑,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的记忆,但看着自己妻子毫不意外的态度,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句“昨晚留宿了?”
影森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还没来得及开口,朝雾圆已经抢先回答:
“嗯,昨天凛来帮我补习数学,太晚了就让她住下了。”
圆爸爸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报纸上,对这个解释没有任何怀疑。
圆妈妈在厨房门口和朝雾圆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弯起。
[经典日漫无能的丈夫]
[还有有能的妻子]
[参与的孩子]
[哇,还有母子丼,你这是哪个日漫?]
[一家三口,两个知情人,一个不知情但无条件信任的爸爸]
吃完早饭,两人并肩走出家门。
河堤上的风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
朝雾圆走在影森凛左边,步子轻快,马尾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走到岔路口时她忽然伸出手,手指穿过影森凛的指缝轻轻扣住,动作自然而然。
影森凛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把手指收紧了一些。
[早上好,熟悉的河堤,熟悉的人]
[这一次不用再隐瞒了,感觉凛的步子都比平时轻了]
[并非不用再隐瞒,哈基凛也没把自己时间回溯出问题的事说出来啊,只是暂时不用隐瞒了而已]
两人走进教室时,晨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朝雾圆先一步跨进前门,影森凛跟在她身后。
才刚进入其中,三道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落在她们身上。
言叶月正低头翻着课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眼睛在影森凛和朝雾圆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看到两人之间恢复了正常的距离。
不,或许比正常还要更近一些。
肩膀几乎要碰到肩膀,朝雾圆脸上的表情轻松而自然,全然没有了前段时间那种若即若离的紧绷感。
见此,言叶月轻轻松了口气,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角,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还好,和好了。
虹色白靠在后排的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眼睛,她没有去在意两人之间的和好。
虹色白只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朝雾圆的态度变了。
以前的圆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占有,而现在那种占有变成了笃定,仿佛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牢牢攥在了手里。
虹色白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若有所思。
看来发生了不少的事。
白濑冬花的反应最直接。
她原本正低头整理笔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影森凛和朝雾圆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不是担忧,担忧已经在那三道目光交汇的瞬间被打消了。
是不满,准确来讲,是一种被排除在某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之外的不适。
她下意识想要站起来,手指已经按上了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但在最后关头,白濑冬花停住了。
理智把她硬生生按回椅子上。现在不是时候,圆刚和凛和好,状态还不稳定,如果这时候冲上去质问什么,只会让所有人难堪。
她把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笔记本上。
[冬花:我的位置呢?我的位置在哪?]
[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应该在车底....]
[看到冬花还是这么区我就安心了]
不知道是因为觉得这个时候出头会被当成出头鸟,被众人共同攻击最先排除,还是觉得朝雾圆和影森凛冷战那段时间的气氛实在太压抑,担心贸然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会出什么问题。
总之,在朝雾圆和影森凛明显不合的那几天里,影森凛也罕见地享受了一段平淡悠闲的时光。
没有人在午休时堵在教室门口等她,没有人在课间用各种理由把她叫出去单独谈话,更没有人在她正吃着饭的时候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宣示主权。
但现在冷战结束了,围猎的号角也该重新吹响。
她们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将接触的时间定在了中午的午休。
上午的课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度过,时光缓缓流逝,当午休的铃声终于敲响,老师合上课本走出教室的下一秒,距离影森凛相对较近的白濑冬花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她绕开过道里还在收拾书包的同学,走到影森凛桌前停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凛,今天食堂有亲子丼。”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懊悔自己的理由有些不太好,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的开场白,就只好继续往下说。
“....一起吃吧?”
言叶月本来也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手里还抱着那本魔法书,嘴唇微微张开,像是鼓足了勇气正准备开口。
但白濑冬花的声音比她快了几秒。
她站在原地,看着白濑冬花站在影森凛桌前的背影,那张脸上闪过些许犹豫,最终嘴唇慢慢合上,往后退了一小步,小腿碰到椅子边缘,又怯怯地坐了回去。
她把魔法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目光还停留在影森凛的方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鼓足勇气的光芒。
[月犹豫了!月退缩了!月你怎么又坐回去了]
[还是月更区啊]
[区?我坐好了。]
[坐好了吗?真是拿你没办法,那是学校职业赛场上,一记足以记入史册的冷枪.....]
不过,言叶月自觉退出,不代表其他人也会这么识趣。
相比起自觉放弃争夺的言叶月,虹色白倒是毫不怯场。
她是从教室后排晃悠过来的,步子不紧不慢,路过言叶月的座位时还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然后她挤进白濑冬花和影森凛之间那道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缝隙,手肘撑在课桌边缘,托着下巴,笑眯眯的。
她出现的时间比白濑冬花稍晚,但挤进来的姿态却理所当然,像是这场围猎里本就该有她的一份。
不过她心里有数——白濑冬花是第一个来的,第一个来的人总是最有底气。
她如果这时候跟影森凛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很可能点炸冬花那颗本就绷得不太稳的神经。
所以她很识趣地没有提起今天的事,也没有追问影森凛和朝雾圆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话题轻巧地转向了明天。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带上一点狡黠。
“凛,明天下午放学后有空吗?最近商业街新开了几家店,我们一起去逛逛吧——就我们两个。”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影森凛面前晃了晃,然后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有些事情想跟你单独聊聊,关于上次那个核心的事。”
影森凛被夹在白濑冬花和虹色白之间,两个人一个站在她左边敲桌沿,一个靠在她右边托下巴,像是在上演一场没有硝烟的争夺战。
她只能连连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