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皇城的许多人而言,这注定是漫长的一天。
山神庙的直播落幕,可馀波才刚刚卷起潮水——
有人身败名裂锒铛入狱,有人藏着秘密堪堪脱身,有人撞破了陈年旧事……
也有人的命途,从踏进轮回井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拐向了全然陌生的方向。
骤雨刚歇,天空洗成了通透的霁蓝色,像铺了一匹匀净的青蓝软缎。
凌央央立在竹林最深处,素白衣摆沾了两片细碎的竹叶。
身前半空中,浮着一团近乎透明的魂体。
魂魄的轮廓正在她的灵力牵引下,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
修长清瘦的身形,温雅的眉眼,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和那张曾经出现在无数海报和银幕上的脸。
容玦。
她从水潭底下收了他的残魂,又用灵力温养了一路。
此刻那些碎裂的魂片终于重新拼合在一起,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将一面破碎的铜镜一片一片地补了回去。
待神智彻底归位,容玦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凌央央,没有说话,他双手合十,微微弯腰,朝她行了一个谢礼。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优雅与温柔。
哪怕被抽魂炼魄、困在暗无天日的阵底十几年,他也没半分狼狈失态。
只那双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
凌央央徐徐开口:“你半生坎坷,困在阵中受了十几年煎熬,可你自始至终守着本心。
等入了酆都,阴司自有公正裁决,所有亏欠你的,都会一一偿清。”
容玦轻轻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魂体的指尖近乎透明,朝着凌央央缓缓摊开。
他没有说话,但凌央央的灵识感应到了他的意念——
一缕象是从魂魄最深处递出来的意识,轻轻地触碰了她的灵台。
容玦把他此生最后的记忆碎片,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她面前。
凌央央此前就知道,容玦的八字极其特殊——
年月日时四柱,恰好凑成了一个罕见的格局,在玄门中被称为“六合拱阴格”。
这种八字的人天生命格通幽,魂魄也比常人更容易与阴煞之气亲和。
金家选中他,是因为他确实非常适合作为叠棺续运阵的怨魂替身。
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但当容玦的记忆碎片在她的灵识中缓缓展开时,凌央央才发现,容玦所经历的,远比她所知道的更残酷。
容玦生在个人丁兴旺的富商家庭,父亲忙着生意应酬,母亲只顾着牌局交际,兄弟姐妹各有各的盘算,唯有奶奶疼他,把他带在身边养,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待人宽和。
他自小性子软、心也善,见不得佣人受罚,见不得流浪猫狗挨饿,连院里落了受伤的麻雀都要细心养好放飞。
后来进了演艺圈,凭着一副好样貌与一身灵气,很快闯出了名气,并且很快就红遍两岸三地,成为人尽皆知的超级巨星。
可他待人始终谦和有礼,没半分架子。
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同性的恋人,穆言。
容玦对穆言好得毫无保留——
带他上戏,给他介绍资源,替他挡媒体的追问,用自己的名气和资源帮他铺路。
但那段感情,在当年的大环境下,是不被社会大众所接纳的。
媒体捕风捉影,圈内人指指点点,键盘侠在评论区里刷满最恶毒的词汇。
容玦性子纯粹,认定了一个人就掏心掏肺。
他把穆言当成此生知己,是冰冷生活里唯一的暖光。
他哪里想得到,最后把他推进万丈深渊的,偏偏就是这束他攥紧了的“光”。
真正让容玦被金家人注意到的,并不是他的容貌和名气,而是一部筹拍中的民国电影。
容玦进组第三天,就发现了不对劲。
进组之后收到的剧本,跟之前递给他的版本,完全是两个版本。
打着“文艺巨制”的名头,内里却包藏祸心——
歪曲华国抗战历史,美化东夷侵略者,多处剧情都铺设着夹带私货的暗线。
他当场撕毁了合同,哪怕要赔上天价违约金也绝不参演。
不仅如此,他还把这事悄悄捅给了圈内几个有风骨的媒体,想拦着这部畸形的片子面世。
可十多年前的娱乐圈,资本盘根错节。
消息传开,圈子里人人自危,没人敢站出来和他站在一处,反倒怕被他连累,纷纷忙着撇清关系、划清界限。
容玦没有怪他们。
他后来对朋友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们也要养家糊口。
可彼时的容玦并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幕后投资人之一,正是金家。
而他在圈内的公开表态,让金家损失了不止一笔钱——
那部电影因为他的抵制,在华国市场的票房预期被砍了一半,金家在影视行业的布局也因此被打乱了节奏。
他这一闹,不仅坏了金家的布局,更让金家的老夫人金荷花盯上了这个骨头硬、性子刚的年轻人。
金荷花派厉长庚找过他,威逼利诱,手段用尽,想逼他闭嘴认怂,甚至逼他回组拍完。
可容玦看着温吞和气,骨头却硬得象块玉,半分馀地都没留,直接把人请了出去。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容玦才真正入了金荷花的眼。
这位金家上一辈唯一的女性掌权者,据说当时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这个人,倒是有几分骨气。”
第二句是:“把他的八字拿来。”
金家手眼通天,容家的产业规模有限,要查出容玦出生的年月日,对金家来说易如反掌。
最关键的出生时辰,藏在他奶奶留的旧生辰贴里,旁人根本碰不到。
是穆言帮了金家。
他趁着容玦熬夜写歌累得熟睡,偷偷翻出了压在箱底的生辰贴,把完整的八字抄给了厉长庚。
后来,又在一次片场意外擦伤后,他收走了容玦沾血的纱布,还有梳子上缠的发丝,连同容玦常戴的一枚贴身玉佩,一并送了过去。
有了完整的八字与精血毛发,金家的阴邪术法便顺理成章地落了下来。
起初,容玦只觉得精神恍惚,夜里总做些光怪陆离的噩梦,时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发呆。
他以为是压力太大,只硬扛着,没往邪祟上想。
可随后,情况越来越糟,他开始严重失眠、心悸,整宿整宿睡不着,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曾经眼里的星光一点点暗了,最后成了化不开的阴郁。
圈内的流言也跟着甚嚣尘上,说他得了抑郁症,说他耍大牌被封杀了,说他得罪了资本是活该。
从前围着他转的人一哄而散,连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见了面都要绕着走。
他那时候孤立无援,只有穆言还陪在身边。
他还感激过对方的不离不弃,把对方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后来,有圈里的老前辈看他实在可怜,悄悄指点他,让他去暹罗找白龙王看看。
容玦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远赴暹罗。
可白龙王只远远看了他一眼,就摇着头说了三个字:“太迟了。”
从暹罗回来不到一个月,容玦从高楼坠下,结束了年仅三十二岁的生命。
死后,他也没得到半分安宁。
魂魄刚离体,就被金家的术士拘走。
本来已入土安葬的尸身,更被穆言勾连金家暗中盗走,一并封进了暗无天日的叠棺阵底,一困就是十几年。
竹林里,风停了。
凌央央从那些记忆碎片中退出来,指尖微微发凉。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缕安安静静悬浮在日光中的魂魄,沉默了好一会儿。
容玦依旧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温柔的,没有恨意,没有怨毒。
他的意念再次轻轻触碰了她的灵台。
他不执着于追问穆言为什么要背叛。
过了这么多年,那些事已经不重要了。但他想从那个人手里,拿回一样东西。
那是一对奶奶留给他的相思扣,据说是爷爷家祖传的定情信物。
两只小小的银环,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分开来各自是一个完整的如意结,合在一起便是一对交颈的鸳鸯。
奶奶走的时候,把那对相思扣放在他手心里,说:
“阿玦,以后遇到真心待你好的人,就把这个给他。奶奶在天上看着呢。”
“他不配拿着那东西。”容玦语气很轻,
“那是奶奶留给我的念想,是干干净净的真心,不该落在虚情假意的人手里。”
说完,他忽然弯了弯眼,露出个很浅的笑。
那笑像雪后初晴的光,扫过眉眼间所有的沉郁。
眼前的容玦,依旧是当年那个温温柔柔、眉眼带光的模样。
“你能找到那对相思扣的,”他的意念在她灵台中轻轻落下,象是羽毛拂过水面,
“是好东西。就当我的谢礼了。”
凌央央轻声说好。
得了这句承诺,容玦象是彻底放下了所有心事。
他再一次颔首道谢,随后魂体在凌央央渡来的引魂光里渐渐变淡,化作一缕清和的光,朝着酆都的方向悠悠飘远了。
竹林里只剩风吹竹叶的轻响,满地碎金光斑轻轻晃着,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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