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二楼雅座吃饭的不多,不是有些身份的,就是家境比较好的。
一般的食客,也就只能在一楼大堂里吃。
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叠钞票,那人的两个同伴都陷入了沉默。
“昨儿个还能买一斗,今儿早上我去粮店问,一袋面,人家开价一百四十万金圆券。”
“我才犹豫了一下,旁边一个人当场掏了一百六十万抢走了。”
“后来掌柜的跟我说,如果用银元付账,不但价钱便宜,而且随时都有货。”
“银元?现在可以用银元了吗?”一个同伴问道。
“你不知道吗?已经可以了啊。”
“还不是金圆券贬值得太厉害,上面撑不住了,才默许可以重新使用银元。”
“上面居然能同意?”
“不同意更得完,再者说了,那些当官的谁在乎银元,人家只要黄金和美刀!”
“我听说啊,那些当官的,早把家当换成美金存到老外的银行里,随时能走。”
“走?去哪里?”
“笨啊,香江啊!”
“那咱们呢?”
“呵呵……谁会在乎咱们的死活,到时候就等着吃土吧!”
面对这怨气十足的话语,却没人说点什么,都更加的沉默了。
这是事实,谁都知道的事实。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
相对于那些最底层的老百姓,他们其实都算好的了。
王明昊一边吃,一边听着各种议论。
结果楼下大堂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又涨了!米价又涨了!”
紧接着是碗筷摔碎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哭声,还有人骂骂咧咧地嚷嚷。
跑堂的赶紧跑下去,声音压低了在劝,劝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王明昊喝着苞谷酒,慢慢嚼着炸八块。
跑堂的很快又上一二楼,给王明昊添酒。
看了眼桌上的菜盘子,惊讶地发现居然都吃得差不多了。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再仔细打量起了王明昊。
结果不管怎么看,这一身洋装都是嘎嘎新的,看着就不是便宜货。
还有对方身上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吃霸王餐的。
“别看了,我不吃霸王餐。”王明昊乐了,“你这边收金圆券吗?”
“收!”跑堂的伙计表情有些复杂,“就是这钱数可能会多一些,不然……”
“我懂,这会儿收的钱,到了下午又得贬值。”王明昊点了点头。
“可不嘛。”跑堂的伙计连忙说道:“所以我们掌柜的说了,最好是用银元。”
“实在不行,以物易物也成。”
“能理解。”王明昊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银元放在桌上。
“够不够?”
跑堂的眼睛一亮,拿起银元仔细看了看,是真的!
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比方才热络了何止三分。
“够了够了!多了!我找您……”
“不用找了,多的算小费。”
跑堂的连声道谢,把银元揣进怀里,又压低了声音说:
“先生您真是爽快人。您往后想吃啥,派人招呼一声,保证给您准备的妥妥当当。”
“我的米线应该上了吧?”王明昊笑道。
“您可真是好胃口,米线一会儿就来!”跑堂的伙计笑着说完就跑下了楼。
这年月虽然已经可以用银元付账,而且商家也都喜欢收银元,但一般情况下老百姓用的还是金圆券。
遇到个愿意用大洋付款的顾客,掌柜的当然高兴。
这一高兴,等米线送上来的时候,王明昊就发现多了不少的配菜。
“先生,这是我们掌柜送的,欢迎您下一次来再。”跑堂的伙计笑着说道。
“好。”王明昊点了点头。
正宗的米线,都不是烫好了装碗里端上来的。
而是现烫。
伙计亲自帮忙,很快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米丝就烫好了。
老大的一碗,不对,确切地说应该快有一小盆了。
王明昊也不急着走,一边嗦着米线、时不时喝口酒,再来两口菜。
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窗外的景星街上,行人依然来来往往。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窗下经过,车上的糖葫芦在午后的阳光里红亮亮的。
几个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不懂。
但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不懂,要不然也不会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说法。
街对面,一家布庄的伙计正在上门板。
这大白天的,也不知道是生意不好,还是老板不想做了。
王明昊更偏向于后者。
金圆券不值钱,但布料却可以当钱用。
拿着布料,不怕换不到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物资。
既然如此,干嘛还要卖掉换回那些擦股屁都嫌糙的金圆券?
等把午饭都吃完,王明昊这才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朝着楼下走去。
“先生您慢走,欢迎再来。”
“好。”
出了海棠春,站在台阶上,王明昊眯着眼看了看天。
太阳正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街面上那些匆匆走过的人,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王明昊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结果街对面一个卖烤饵块的摊子飘过来的香气先撞了他一下。
“挺香啊。”王明昊迈步走了过去。
烤饵块的摊子不大,一个炭火盆上架着铁篦子,白生生的饵块片搁上去,烤到两面微焦鼓起小泡。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动作不紧不慢。
可王明昊走近了才发现,摊子边上没挂价签。
转念一想才明白,不是忘了挂,是这年月的价钱根本写不上去。
早上写的数字,下午就不作数了。
甚至有时候快的都等不到下午,一个小时就得变一下。
这时,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妇人凑过来:“大娘,饵块怎么卖?”
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钱数,反问道:“你有啥?”
妇人明显也是懂行的,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
“昨儿个拿鸡蛋换了几块豆腐,还剩下两个。”
老婆婆接过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这才点了点头。
“你这两个鸡蛋有点小,换一块行吗?”
“行。”
饵块说是块,其实就是一块饼。
也别觉得两个鸡蛋换一块亏了,人家的饵块都是大米做的,真正的细粮。
不仅如此,还要刷酱和放上一些配菜。
虽说眼下这个年代的饵块肯定没办法跟后世的丰富配料相提并论。
但这么大一块细粮米饼再加上酱料啊、配菜什么的。
特别是还有一根油条,这又是油又是面的,真不算亏。
等饵块弄好后,妇人满脸喜色地接过。
能明显看到对方咽口水的动作,但却并没有吃,而是小心放进篮子里转身就走。
很显然,金圆券在老百姓的眼里已经越来越不值钱。
平时做买卖的,最喜欢就是收银元、铜元,再往下,就是鸡蛋、大米、盐巴、白糖、布料这种硬通货。
“大娘,您这饵块,收铜元吗?”王明昊走上前问道。
听着这明显外地的口音,老婆婆抬眼看了看王明昊。
“小先生有铜元?”
王明昊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元,搁在摊子边沿上。
老婆婆拿起来看了看,又用牙咬了咬。
没办法,地方上私铸的铜元质量可不怎么样,铜少铁多。
当然,王明昊拿出来的铜元都是自己用老铜钱回炉重炼的。
质量肯定没话说。
“这是好钱,当然收。”
“那够买两个的吗?”
“够了够了。”
“那就两份,少放辣。”
“好嘞。”
老婆婆夹起一片饵块搁到铁篦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烤到焦黄起泡,刷一层甜酱,撒一撮花生碎,卷上一根油条,用油纸一裹递过来。
王明昊接过咬了一口,外皮焦脆,里头软糯弹牙,甜酱裹着花生碎的香,油条的酥脆混在软糯里。
香滴很嘞!
等第二份也做好,王明昊随手接过一边吃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正义路两旁的铺面居然有一半左右都没开,显然是越开亏得越多,还不如不开。
不只是铺面开的少,客人更是稀稀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