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刚和郑秋月认识的时候，她是纺织厂公认的厂花，不仅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有时候找他帮完忙，她会笑着递给他一瓶汽水，说一句“顺子哥，辛苦了！”。
那时候他的确觉得郑秋月挺好，是个谁见了都喜欢的姑娘，也动过跟她处对象的念头，只不过当时追她的人多，想着自己不一定能追到她，也就迟迟没下定决心去追。
没想到的是在他拿定主意前，乔盼进了厂。
孙顺看到乔盼的第一眼，就被她惊人的外貌所吸引，而后是她精湛的维修技术和逐渐展现出来的人格魅力，无一不让他深深折服。
在面对乔盼的时候，他没有像面对郑秋月时那样，去考虑、权衡，他几乎是无可自拔地陷入其中，这种不受控制的冲动感觉之前从未出现过。
很快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乔盼所吸引，早就将之前那一点刚萌芽的心意抛在脑后。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原来那段时间郑秋月同样对他有意，甚至将他后来的行为视作“变心”，以至于才会对“罪魁祸首”乔盼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郑秋月。”
孙顺此刻心情复杂，缓缓开口：
“我跟小乔，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郑秋月的声音不自觉拔高，眼眶也红了几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她也不必再掩饰自己对乔盼的妒忌：
“你每天给她打饭，跟她一起加班，连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孙顺沉默了。
原来他对乔盼的心意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那么明显，连不在身边的郑秋月都能察觉。
那小乔呢？
她知不知道？
“郑秋月。”
孙顺的声音有些发哑：“对不起。”
郑秋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道歉，忽然涌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迅速转过头，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又回头露出一个讥笑的表情：
“现在才说对不起，晚了，举报信我已经交了，信里说的都是实话，我不会改口，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你还是去想别的办法救你的小乔吧！”
孙顺定定地看着她，从兜里拿出一张手帕递过去：
“我不是为了让你改口，是因为我让你哭了，你以前从来不哭的。”
因为那时候的郑秋月真的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进厂后师傅夸她聪明，工友说她能干，她觉得厂里什么都好，没有一点让她不开心的事情。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什么都不好了。
也许是发现孙顺看乔盼的眼神不一样的那天，也许是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站不上那个台子的那天，也许更早......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斤斤计较，睚眦必报，见不得人好。
“......我只说最后一次，我没有说假话，我在周小敏家，亲眼看见她收了周大娘的钱，随便你信不信。”
郑秋月没接他的手帕，转过身，背对着孙顺，不想让他看见脸颊滑落的眼泪。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孙顺沉默了几秒，把手帕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转过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道：
“郑秋月，你以前挺好的。”
郑秋月没有反应，只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为止。
她低下头，松开自己攥成拳头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还有指甲掐出来像月牙一样的红印。
抬起头，看见窗台上那张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拿，转身上了楼。
孙顺走出厂门，胸口闷得像被人捶了一记重拳，他不想回家，只想找个地方坐坐。
沿街走到国营饭店，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里面人不算多。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碟拌黄瓜，一瓶酒，倒一杯，喝一口，辣得直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国营饭店的门又被推开，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走了进来，左右看了看，径直朝孙顺走过来。
孙顺抬起头，见来人是有过两面之缘的徐天。
“孙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
徐天自来熟地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忽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他这两天没少在纺织厂门口晃悠，可乔盼根本就不理他，看他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礼貌克制变得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似的，让徐天郁闷不已。
孙顺闷头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徐天一点也不见外，在他看来，孙顺已经是他的朋友了，哪怕他自己此刻也内心焦灼，也不妨碍他对朋友的关心。
孙顺不说话，徐天也不催，叫了一碟花生米，在一旁慢慢吃着。
过了好一会儿，孙顺才开口：
“我心里不得劲，感觉是我把小乔害了。”
听到“小乔”两个字，徐天像是雷达被激活了一般来了精神，急忙问道：
“怎么了？小乔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把她害了？”
孙顺一脸郁色，他心里的苦闷的确要找个地方宣泄出来，眼前的徐天正好就充当了这个“垃圾桶”的角色。
他借着酒劲，一股脑把乔盼被巡视组谈话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恨不得捶自己几拳——
万万没想到，这一切事情的起源竟是因为他没处理好和郑秋月的关系。
徐天听得皱起眉头。
他自顾自想着，怪不得小乔看到他没什么好脸色，原来是被这些烦心事缠上了。
孙顺一边念叨，一边一杯接一杯喝酒，看样子是想把自己灌醉，好把脑子里那些理不清头绪的念头都抛开，下一秒却被徐天按住了手腕。
“你刚才说她收了哪家人的钱？”
虽然孙顺喝了酒，话说得颠三倒四，徐天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乔盼被人举报的问题有好几个，可涉及金钱交易的经济问题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孙顺想了想，努力回忆郑秋月说过的话：
“好像说的是周小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