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晚上。
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慢慢沉入灰蓝,路灯次第亮起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可景田已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杨云兮和江慕寒之间扫了一圈,语气带着一丝不太情愿的迟疑:“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杨云兮也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正要点头附和。刘一菲却忽然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挽留:“别走啊,留下来吃晚饭吧。好久没有人陪我这么开心地聊天了。”
她的目光从景田脸上移到杨云兮脸上,又移到江慕寒脸上,带着一种“我认真的”的笃定。周牧尘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他站在走廊拐角,像是已经听到了客厅里的对话,声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挽留:“留下来吧,反正都到饭点了。”
景田三女听见他那句话,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她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过多的犹豫,又重新坐了下来。江慕寒重新拿起了刚才放下的杯子,杨云兮把包放回了沙发边。她们留下来不只是因为刘一菲的挽留,更是因为周牧尘回来这半个多月,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刘一菲,和她们相处的机会屈指可数。能多和他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顿晚饭的时间,她们也不愿意错过。
景田重新坐进沙发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小丽的身影。她坐在餐桌旁正在择一把小青菜,动作不紧不慢,姿态闲适,并没有因为多了三个人吃饭而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景田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今晚要注意分寸。
刘小丽择好那把青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朝厨房走去。她打开冰箱,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像是在心里迅速列出了一张菜单,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八个菜一个汤,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加两个。”
周牧尘从她身后探过来,也看了一眼冰箱里的食材,语气带着一种“您说了算”的顺从:“够了够了,八个菜已经很丰盛了。妈,我给您打下手。”
刘小丽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行啊,正好缺个切菜的。你先把那棵白菜洗了,胡萝卜削皮,土豆也切了。”
她说着,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她系上围裙的动作利落而熟练,抬手将长发随意拢到脑后,露出后颈处一小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皮肤。那截脖颈的线条流畅而紧致,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在厨房暖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牧尘的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转身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他低头洗着那棵白菜,水流从指缝间淌过。他余光瞥见刘小丽正站在旁边处理那块五花肉,动作干净利落,刀起刀落之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她微微侧着身,腰线在围裙系带收紧的地方恰到好处地收窄。围裙的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随着她切肉的动作轻微晃动。她的手臂抬起又落下,带动肩背的线条在围裙的布料下微微起伏。
周牧尘移开目光,低头继续洗菜。水流从白菜叶片上滑过,他盯着叶片上滚动的水珠,像是在专注地确认某片叶子有没有洗干净。
刘小丽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她把切好的五花肉放进一只白瓷碗里,加了一勺料酒和一勺生抽,用筷子拌匀,腌在一边。然后她侧过身,从旁边的筐里取出几根青椒递给他,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青椒也洗了,去籽,切成丝。”
周牧尘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手指。那一触极短,像是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树叶,还没来得及碰实就被风吹开了。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刚才洗过菜的水汽。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好”,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菜。
洗好切好的食材在案板上依次排开,她的目光在那些食材之间快速扫过,像是在心里重新排布了一遍接下来的顺序。然后她拿起菜刀,刀锋在案板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她切菜的时候上身微微前倾,围裙的布料在腰背处贴出一段流畅的弧度。从肩胛骨到腰线的过渡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地测量过一样。她的动作精准而从容,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周牧尘处理完青椒,把切好的青椒丝码进一只白瓷碟里,放在她左手边。然后他侧过身,开始剥蒜。蒜瓣在他的指间转动,薄薄的蒜皮被轻轻撕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蒜肉。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她偶尔侧过身拿东西时,衣料带起的一阵极轻的风。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腌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肉香瞬间升腾起来。她握着锅铲翻炒,手腕的转动灵活而有力,油花溅起又落下。她侧过身去够调料瓶的时候,发尾扫过他的手臂,极轻极软,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在他皮肤上落了一下又飞走了。他正在切的那根黄瓜差点滑到砧板边缘,他伸手扶住,没有抬头,继续把黄瓜切成均匀的薄片。
刘小丽把炒好的肉盛进盘子里,把锅刷干净,重新倒油。油热了之后,她把葱姜蒜放进锅里爆香,动作依然利落,像是在重复一套已经做过无数次的流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从容,像是厨房里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包括那些被刻意压低的视线和不小心碰到的指尖。
周牧尘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又拿起一根胡萝卜。他削皮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不算生疏。他削到一半的时候,刘小丽侧过身来拿放在他手边的白糖罐,肩头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那触碰几乎轻得可以忽略不计,可他的手指还是微微顿了一下——刀锋停在胡萝卜表面,停了一瞬才继续往下削。
她没有说“抱歉”,他也没有说“没关系”。两个人都没有抬头,像是在同时专注于各自手里的活计。厨房里的声响没有中断,锅里的油还在滋滋作响,砧板上的刀起刀落依然规律而均匀。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路灯的光透过厨房窗户,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像是在用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来填补那短暂的触碰。她伸手去够盐罐的时候,他的手臂正好从旁边伸过去拿醋瓶,两只手在同一个空间里交错了一下,谁都没有碰到谁,但那交错的动作让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不到一个小时,八菜一汤便整整齐齐地摆上了餐桌。红烧肉色泽红亮,油光润泽,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清蒸鲈鱼上铺着细切的葱丝和姜丝,淋了热油,香气扑鼻。蒜蓉西兰花翠绿清爽,荷塘小炒色彩分明,油焖大虾红亮诱人,干煸四季豆微微焦香,凉拌木耳清爽开胃,最后一道是酸辣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中间那锅冬瓜肉丸汤还在冒着热气,汤色清亮,漂浮着翠绿的葱花。每一道菜都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位置,不多不少地占据着各自的角落。
刘小丽解下围裙挂回门后的钩子上,动作很轻。她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端起面前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一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事。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菜,又看了一眼已经坐定的人影,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平和:“行了,都动筷子吧。再不吃菜该凉了。”她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周牧尘脸上,停留得比其他人都久一些,但什么也没说。然后她低下头,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像是已经做完了今天所有的功课。
窗外的路灯亮着,秋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把细碎的花香从窗户缝隙里送进来,落在满桌的碗碟之间。餐桌上的话题从菜的味道聊到最近的天气,从最近的天气聊到各自手头的事,没有人提起那些不该提的事。
景田低头喝汤的时候,目光在周牧尘和刘小丽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杨云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而江慕寒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像是所有的细微波澜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端起茶杯,隔着水面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像是一根针落进水里——水面晃了一下,就恢复了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