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尘拿起手机,给江慕寒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他开门见山:"给我准备一百吨千纸鹤。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江慕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已经习惯了的警觉:"一百吨?出什么事了?你不是要搞什么大的吧?"
"别紧张。"周牧尘靠进椅背里,把脚搭上桌沿,语气慢悠悠的,"东瀛那边不是说我缺乏爱心吗?我寻思着,得展示一下我们大国企业的胸怀。他们的传统不是喜欢送千纸鹤表达祝福吗?那我回赠他们一些,礼尚往来,有来有回,很合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江慕寒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也就你能想出这种主意"的意味,像一串被压住的银铃在听筒里轻轻晃荡。她笑完说了一句:"你行。你真是……行。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凑齐。"
她挂得干脆利落,像是已经转身开始安排人去联系各地的纸艺加工厂了。
周牧尘把手机扔回桌面,嘴角弯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依然贴在他胸口位置的水滴。凉意还在,轮廓还在,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与他分享那道刚刚被确认过的愉悦。他拍了拍外套外侧的口袋,轻声说了一句:"再等等。先让这帮人急一急。"
江慕寒的行动力向来没话说。挂断电话的当天下午,三生科技采购部的十几部座机便轮番响了起来,像是一场被提前设定好时间的烟花,以各自不同的节奏依次燃放。采购部的负责人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对话框,全国各地纸制品加工厂的电话号码在右侧的文档中排列成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已联系"或"待确认"的标记。
第一天,采购部联系了全国十几家大型纸制品加工厂,把库存里所有的彩纸和成品千纸鹤全部打包收购。那些加工厂的负责人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大多愣了一下——有人以为自己在听诈骗电话,有人反复确认了三遍"一百吨"是不是听错了,还有人问了一句"你们是要办什么大型活动吗",得到的答复是"对,一场很大的活动"。没人追问具体是什么活动,反正钱到账了,货发了,剩下的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事。
第二天,三家加工厂加班加点赶制了将近三十吨。那些工人在流水线上叠千纸鹤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车间里的彩纸堆得像被秋天提前收割的叶子,以不同的颜色铺满了整片地面。有人在休息的间隙拍了张车间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是"这年头接个大单子连轴转",没有提客户是谁,可那张照片里成堆的千纸鹤已经足够让看到的人在心中完成各自的猜想。
第三天上午,从全国各地调运来的千纸鹤陆续集中到三生科技位于城东的仓储中心。那些千纸鹤以透明塑料袋打包,每袋大约五百只,堆在托盘上,用缠绕膜固定好。叉车在库房和卸货区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转向都带着一道正在被拉长的蜂鸣声。工人们把那些袋子按颜色和批次码放整齐,不同颜色的千纸鹤以它们各自的方式填充着整片库房的地面——红色的一堆,黄色的一堆,蓝色的一堆,白色的一堆,像一座正在被反复堆高的彩色沙丘,以越来越快的速率向天花板接近。
到了第三天傍晚,江慕寒发来一条消息:"一百吨齐了。怎么发?"
周牧尘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句:"发个公告。措辞客气一点,要体现我们大国企业的胸怀。"
江慕寒的回复来得很快:"懂的。我来写。"
当天晚上八点,三生科技官网首页更新了一条公告。标题用了加粗的宋体字,措辞四平八稳,像模像样,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斟酌过的端庄感:"为援助近日遭遇严重自然灾害的日本友邦,体现龙国企业的大国担当与人道主义精神,三生科技决定向日本受灾地区捐赠一批赈灾物资,总重一百吨。该批物资为手工千纸鹤,寄托着三生科技全体员工对东瀛人民最深切的祝福与关怀,愿贵国人民早日克服困难、重建家园。"
落款处盖了三生科技的电子公章。发布时间精确到分钟。
公告刚发出去的那几分钟,评论区里的声音还有些犹豫。第一批看到消息的网友显然没反应过来,有人在下面留言"周总终于低头了?",有人问"这批物资是饮用水还是帐篷",有人说"看来舆论压力还是起作用了"。那些评论里带着一种模糊的失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他们熟悉的轮廓是否已经被磨损。
可当他们定睛看第二遍的时候,失落的情绪在几秒之内被一层正在迅速翻涌上来的笑意彻底冲散了。
"等等,千纸鹤?一百吨千纸鹤?"
"我他妈笑死,周总你还是那个周总,一点没变。"
"论捐赠物资,我只服周总。你知道受灾群众缺什么吗?千纸鹤啊!精神食粮懂不懂!"
"东瀛人送我们千纸鹤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现在轮到他们收了,不知道能不能体会到我们当年被堵仓库的感受。"
"一百吨千纸鹤,这得占多少地方?到时候他们还得专门腾仓库来装这些东西,装完之后还得想办法处理掉,处理的时候还得假装很感动。我就问一句,这心理阴影面积能算出来吗?"
"周总这是往人伤口上撒盐还顺便撒了把葱花。"
评论区里的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那些留言从最初的震惊过渡到疑惑,又从疑惑过渡到爆笑,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场正在被持续输入的集体狂欢。有人开始计算一百吨千纸鹤大概有多少只,按照每只千纸鹤大约五克的重量来算,一百吨等于两千万只千纸鹤。两千万只千纸鹤叠在一起,可以填满一个标准足球场,高度大约两米;再往上叠,可以从地面一直堆到五层楼的高度。
有人用三维建模软件把那座想象中的千纸鹤山给渲染了出来,在模型旁边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参数和结构分析,然后发到了社交平台上。那张图在半小时之内被转发了超过十万次。
周牧尘在办公室里看到那张三维建模图的时候,一口茶呛进了气管里,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他放下茶杯,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个人微博,转发了那张图,附了一句话,然后@了东瀛驻龙国大使馆的官方账号:"注意接收哦。"
那四个字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戏谑,像一枚被轻轻抛出去的硬币,沿着已经预设好的轨迹向前弹跳。
评论区在几秒之内炸了。那条微博的转发量在十分钟之内突破了六位数,评论区里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哈"和"注意接收哦"被反复刷屏,像是一道正在被持续传递的接力棒,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手中都留下了一道正在发烫的印记。
"周总你这个人也太损了哈哈哈哈哈哈"
"'注意接收哦',这四个字我笑了一晚上"
"东瀛大使馆的运营人员正在摔手机"
"二鬼子们现在正在连夜写小作文洗地,辛苦他们了"
"有没有人统计过二鬼子们今晚的加班费谁来出?"
而那些正在被反复提及的"二鬼子"和"汉奸",此刻确实正在经历某种难以名状的煎熬。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就在不久之前还在用"周牧尘缺乏爱心"作为道德武器,试图把他的形象钉在"狭隘民族主义"的框架里。可当那一百吨千纸鹤的公告发出来之后,那道武器突然在他们的手里彻底折断了。他们无法承认周牧尘真的有爱心——那样会让他们之前的指控全部失效。可他们也无法否认他在以千纸鹤回赠千纸鹤这件事上的逻辑自洽——那样会让他们在持续输出中被识别为立场先行。
那道悖论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拆解他们的论证结构,像一道以均匀速度持续推进的扫描线,沿着他们已有的立场边界逐层剥离。有人在评论区里试图找到第三个角度:"他只是为了恶心人而已,根本不是真心赈灾。"可那条评论刚发出来就被下面的回复淹没了:"人家东瀛人当年送千纸鹤的时候难道就是真心的?""确实,双标这方面你是专业的。""你管人家真心不真心,人家起码送了你一百吨的物资,每一只都叠好了。""你这辈子叠过一百只千纸鹤吗?""人家愿意花三天时间凑齐一百吨千纸鹤,这份心你比得了?"
那些试图反驳的声音在越来越密集的声浪中逐步被压平、覆盖、淹没,像一层正在被持续冲刷的沙土,每一次潮水退去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自己的范围。
周牧尘看了一会儿评论区,然后关掉页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那枚水滴的凉意依然贴在他的胸口,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完成一道无声的确认。
一百吨千纸鹤的航行路线在第二天被确定下来。三生科技从东海港租了一艘集装箱货轮,把那一百吨千纸鹤全部装进了三十个标准集装箱里。每个集装箱的箱体外侧都贴了三生科技的LOGO和一行红色的标语:"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三生科技全体员工祝愿日本人民早日重建家园。"集装箱被逐一吊装入舱,在晨光中码放整齐,像一排正在等待出发的、被精心包装过的砖块。工人们把最后一道锁扣扣紧的时候,有人在船舷边站了片刻,看着远处海天线交界处的晨光,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下了甲板。
货轮在第三天清晨正式启航。甲板上站着一排三生科技的员工代表,穿着统一的工装,朝着船头方向列成一排,面前拉着一道横幅,上面写着同一行标语。没人觉得这是在嘲讽,至少表面上没人承认。每个人都面带庄重,表情严肃,像是真的在完成一场充满善意的物资输送。只是当货轮驶离港口的最后一刻,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头笑了一声,紧接着那排队伍里便接二连三地冒出了被用力压住的笑声。那些笑声在晨光中被海风卷起来,沿着甲板向后飘散,融入了船尾那道正在扩大的白色尾迹中。
周牧尘没有去码头送行。他站在三生科技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远处那道正在逐渐缩小的船影,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那道船影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率向海天线方向移动,带着那一百吨千纸鹤,沿着已经设定好的航道向东驶去,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太多次的收尾。晨光落在海面上,把那道正在远去的船影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让那道轮廓在视野中停留的时间比它实际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
他低头喝了一口凉透的茶,嘴角弯了一下。那抹笑意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接近某种已经被确认过的满足。
他想到那些千纸鹤到达东瀛港口之后,那些当地官员会在镜头前保持微笑接收物资的画面。那些官员会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一排正在等待的摄像机,面前是三生科技的集装箱,箱体上的标语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们会发表一段措辞得体的感谢致辞,说一些"感谢龙国企业的善意"、"友谊长存"之类的话,然后让工作人员把那些千纸鹤从集装箱里一袋一袋地搬出来,在码头上码成一座正在不断升高的彩色小山。
他们会打开一袋,发现是千纸鹤。再打开一袋,还是千纸鹤。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全部都是千纸鹤。那些工作人员的脸色会在打开第三袋的时候开始变得微妙,到了第五袋的时候笑意已经开始发僵,到了第十袋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镜头了。
而那些正在直播的摄像机,会把那些正在僵住的笑意和正在变空的眼神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传送回各自的演播室,然后再从演播室以各自的解说词重新打包分发出去。评论员会在镜头前试图为那些千纸鹤找到合理的解释,可每一个解释都会在持续出现的千纸鹤面前失去支撑,像是正在被一道持续展开的证据链条以不可逆转的方式覆盖和收束。到最后,他们可能只能重复那句他们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台词——"感谢龙国企业的善意"。
而那道被他们用来攻击他的"缺乏爱心"的标签,会在那一百吨千纸鹤的持续展开中,以它自己的方式被重新覆盖、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