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张脸仰着,几千双眼珠子全钉在仿生机器人的方向。
赵磊、齐思源、何文丽等人都听到了这四个字。
人已经彻底麻了。
张国栋嘴唇动了动,和陈千仞莫名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光中读到了同一个疑问。
这次林宇如果不能创造奇迹,恐怕整个江海大学的名声都会彻底臭掉。
两人都不敢去看人群。
那目光太烫了,仿佛隔着屏幕都能把人灼伤。
指挥中心的王志海也麻了,但又想到林宇一天攻克胰腺癌,三个月就解决了核聚变,据说上个星期还在藏南那边搞了个大动作。
七天,好像也没那么夸张。
“一个星期,我不会拿你们的命开玩笑。”林宇的声音极其严肃。
锁子看着那虚假的仿生机器人,喉咙涌动,随后直接跟着母亲一起跪了下去。
粟莎莎捂着嘴,整个人缩在丈夫怀里,眼泪把她丈夫那件旧棉袄的前襟全洇湿了。
人群里的哭声一阵接一阵,像冬天的风,从东头刮到西头,此起彼伏。
林宇没给任何人继续消化情绪的时间。
“现在请大家稍等,我会妥善安置各位。”
AI学院楼,林宇转头开始逐个点名。
“陈校长。”
校门内侧,陈千仞正拿衣袖使劲儿擦脸上的水渍,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喇叭里蹦出来,整个人一激灵。
“麻烦您现在就联系学校周边五公里内所有的酒店和民宿。费用从我的科研经费里出。在场所有患者,今天之内,必须住进有暖气的房间,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
“放心,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亲自面谈!”
陈千仞立即回头喊道:“张国栋,快把能叫的人都叫上,去找酒店面谈!”
张国栋已经在拨号了,对讲机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同时操作手机和对讲机,嘴里骂咧咧:“已经再喊了!你别催!”
患者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动容。
林宇没等陈千仞跑远,立刻拨通了王志海的电话。
“王局。”
国安临时指挥中心里,王志海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下意识绷直了。曾永义和沈磊同时看向他。
“请您的同志现在就启动在场全部患者的建档工作。按照病情危急程度分成三级,重症优先造册。”
林宇停了一拍。
“同时,这也是一次安全筛查。刚才的事情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手随时会伸进来。建档流程能帮你们把可能得漏网之鱼挡在外面。”
王志海把手里那截被捏断的烟头往垃圾桶里一扔,眼皮抬了抬。
他伸手按住通讯键。
“全员出动。分四组,东南西北各一组,按病情分级造册。重点关注拒绝配合登记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先标记再处理。”
“收到!”
帐篷内所有剩余人员全部出动。
林宇切换频道,校门外的喇叭再度响起。
“接下来会有工作人员为大家登记个人信息和病历资料。”林宇的语气放慢了半拍,像是在跟几千人当面说话。“这是为了确保每一个人都能按照病情轻重得到合理的治疗排序。”
他顿了一下。
“同时,也请大家配合身份核验。抓捕可能存在的间谍或者...杀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下来。
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人群瞬间清醒了大半。好几个人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自己身边站着的到底是病友还是杀手。
“配合!”
第一个开口的是锁子。他嗓子都哑劈了,但喊得中气十足。
“我们全力配合!谁他妈敢不配合,我第一个收拾他!”
“对!该查就查!”
“林教授放心!”
“那个狗间谍要是还有同伙,我们帮你揪出来!”
应和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嘈杂,混乱,但每一句都带着真切的狠劲儿。
穿橙色马甲的国安便衣迅速从各个方向散入人群,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便携打印机。患者和家属们主动排起了队。
那个之前被煽动最厉害的鸭舌帽男人,这会儿正扯着嗓门帮忙吆喝:“都排好了!别挤!让老人和孩子先登记!”
一切开始有序地运转起来。
仿生机器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粟莎莎从她丈夫怀里挣脱出来,朝前跨了两步。她的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谢林老师。”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磕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个抱着发烧女孩的年轻母亲,自己抱着孩子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第五个。
像推倒的牌,一个带个,哗啦跪了一大片。
“谢林教授!”
“林老师,我们等您!”
“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声音参差不齐地搅在一起。几千人的声音汇成了一条混浊的河,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滚烫的。
AI教学楼。
林宇盯着仿生机器人胸口摄像头回传的画面。那些跪伏的身影占满了整块屏幕。老的,少的,瘦骨嶙峋的,抱着孩子的。
他的喉咙发紧。
两只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有光透进来,百叶窗把那些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沉默无言。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良久,他伸出手,在仿生机器人的控制面板上敲了一组动作指令。
校门外,仿生机器人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下,轻轻往下压了压。
“都起来。”
这三个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地上凉。起来。”
粟莎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丈夫赶紧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轻轻地拍她膝盖上的灰。
锁子架着陈翠兰的胳膊往起搀,老太太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仿生机器人转过身,迈步走回校门内侧。铁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
人群没有散。
他们自觉地排着队,配合登记。有人递水,有人让座,有人帮忙扶着站不稳的老人。
刚才的混乱、愤怒、绝望,全部被一种奇特的秩序取代了。
那种秩序不来自铁栅栏和保安,来自一个承诺。
一个星期。
……
纳米实验室隔壁的无菌操作室里,灯还亮着。
李平安的眼皮颤了两下。
她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游。耳边有仪器规律的嘀声,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背上覆着一只温热的手。
眼睛终于睁开了。
头顶是白得晃眼的无影灯。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对焦,最先看清的是张玉清那张带着细纹的脸。
“孩子。”
张玉清的声音发颤,跟平时给她量血压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你活下来了。”
李平安的嘴唇动了动。干裂得像旱了三个月的河床,一开口就扯裂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珠。
“这……是梦吗?”
向承志从操作台另一侧绕过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下面全是青黑的眼圈,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是梦。”
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翻过来,屏幕对着李平安。上面是治疗前后的CT对比图。那团占据了大半个子宫的暗影,现在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残余灰点。
“后续再做两到三次低强度清扫,这个也会消失。”
李平安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
她的手指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还能动。然后,鼻子猛地酸了。
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吴志平站在角落里,背过身去,使劲儿揉了揉自己发红的鼻头。
张玉清拍了拍李平安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活着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演播室里,苏晚看着特写镜头回传的画面。
李平安侧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截通红的耳朵和不断抖动的肩膀。
她吸了吸鼻子,凑近话筒。
“各位观众。”
她的嗓子有点哑了,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当。
“第二例临床治疗,圆满成功。”
“李平安,活下来了。”
“我相信,七天后你们也能平平安安。”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屏幕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全是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像一场暴风雪把整个画面吞没。
校门外,几千部手机同时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使劲儿摇晃,像在庆祝盛大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