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远带领着师弟们按部就班地修炼,每日早晚打坐,白天练拳练刀,日子过得像寺中的老槐树一样,安静而沉稳。
真玄自己也没闲着。
他每日《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巩固第四层登堂入室的境界。
这门功法越往后练越难,但每精进一分,肉身的韧性便强一分,神念的凝聚速度也快一分。
这两天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距离蕴丹大圆满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随时都可能捅破。
十一月初三,天色未明。
真玄推开禅房的门,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两旁的枯草上凝着白霜。
真寂已经站在破妄禅院门口了,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间悬着戒刀,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
“走吧。”真寂看了他一眼,大步朝山门走去。
真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出了山门。
守门的弟子连忙躬身行礼,两人点了点头,便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晨雾中。
从真如寺到陆良城,快马不过五日路程。
两人就这么骑着马走着,日出而行,日落而歇。
真寂话不多,真玄也不爱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五天。
陆良城是十万大山北麓最后一座城池,再往南便是连绵千里的茫茫大山。
城墙高约十丈,青灰色的石面上布满了苔痕,城门洞开,往来的行商、猎户、采药人络绎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马粪和药材的味道。
真玄和真寂进城时,已是午时三刻。
而另一边的智圆和明心比他们早到了一天,两人住在城南一家叫“望山居”的客栈里,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此刻智圆正坐在二楼的茶室里,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泡了三遍,颜色淡得像清水,但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明心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手边放着一柄长剑。
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眼神不时飘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别看了。”智圆放下茶盏,轻声说道,“真如寺的人既然说了今日到,就一定会到。真寂那个人我知道,说话算话。”
明心收回目光,“师父,弟子不是在等他们,弟子是在想......”
他没有说下去。
智圆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开口了:“还在想两年前的事?”
明心没有说话,但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智圆叹了口气,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明心倒了一杯。
茶汤从壶嘴流出,带着淡淡的黄色,像秋天的溪水。
“明心,为师问你一件事。”智圆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隔壁听了去,“这两年来,你有没有仔细想过,真玄在演武场上跟你的那一战,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明心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当然想过,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
每一个细节,每一招每一式,他都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他的身法太快了。”明心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弟子的《剑禅七式》前五式,都是以快制胜的剑法。
当世化劲圆满的高手中,能在弟子剑下从容闪避的,弟子没见过。
但他做到了,而且每一步都只差半寸,不多不少。”
智圆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还有他的指力。”明心的眉头皱了起来:
“弟子第七式‘见性成佛’,用了十成功力。
那一剑,弟子曾经在太行道上斩杀过半只脚踏入抱丹的第一寇。
但真玄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纹丝不动。
弟子的剑像是被铁浇在了里面,拔都拔不出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智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这两年来,弟子一直在想,他到底有多强。”明心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者说是弟子太弱了?”
智圆放下茶盏,看着明心,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沉:“明心,为师在来之前,收到了一个消息。”
明心抬起头。
“楚州那边传来的。”智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明心一个人能听见,“楚州镇南王二公子大婚之日,南诏国的浮生双邪去寻仇。这两个人,你在南诏游历时应该听说过。”
明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浮生双邪,南诏国臭名昭著的两个人,很多年前都是抱丹期修为,在南诏横行了十几年,连南诏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死了,听说死的时候是抱丹圆满。”智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在十里亭外,被人杀了。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明心好奇得看了过来。
“杀他们的人,是真玄。”智圆说完这几个字便不再说话。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楼下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和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
明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但他却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抱丹大圆满。
一刀一个。
他想起两年前在演武场上,自己使出浑身解数,连真玄的衣角都没碰到。
那时候他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是自己剑法有破绽,是自己心态不稳。
这两年来,他拼命修炼,突破到了抱丹期,但心中的执念好像却没放下。
智圆看着明心的脸色变化,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声音温和了几分:“明心,为师问你,你真觉得两年前那一战,是你技不如人?”
明心抬起头,看着师父,眼中满是不解。
“你想想,两年前的真玄,能在剑川路一刀劈死幽冥宗抱丹初期的厉无咎。
那是你跟他比斗之后不久。”智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也就是说,在跟你比斗的时候,他大概率就已经有斩杀抱丹初期的实力了。”
明心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尘悟寺最年轻的抱丹期,是整个行禅一脉百年难遇的天才。”智圆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真玄这个人,他的天赋不在你之下,他的心机却远在你之上。
他之前能把修为藏这么久,能让整个江湖都以为他只是个化劲圆满,这种人,你跟他比斗,输了就输了,赢了才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