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寺,大雄宝殿。
暮色从山门方向漫上来,将整座寺院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钟楼的晚钟刚刚敲过,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殿脊上栖息的几只乌鸦应声而起。
那几只黑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暮色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原处,仿佛连它们都不愿离开这座古寺。
慧观跪在大殿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面朝佛像。
他的僧袍上还沾着血迹是他带去绝望海那个长老留下的。
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师弟,在绝望海边上的山谷里,被真恒一拳打碎了天灵盖,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血溅了他一身,他来不及擦拭,一路赶回来,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贴在布料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膝盖已经发麻,小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但他一直没急着起来,他在想这一趟的每一个细节,想真恒的反应,想自己哪里算漏了。
佛像低垂着眼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俯视他,又像是在嘲弄他。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瘦削的老僧走了进来,穿着深紫色的袈裟,颧骨高耸,目光锐利。
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无声。
三论宗缘起寺大长老,慧明。
蕴丹大圆满。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僧人,面容方正,浓眉如刀,穿着一件青色僧袍,腰间悬着一柄戒刀。
此人是缘起寺菩提院首座,慧远,蕴丹初期修为,专管寺中对外征战事务。
他此刻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死的那个长老,正是跟他关系要好的同门师兄。
慧明走到慧观身边,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慧远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面上,不说话。
“起来吧。”慧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跪在这里也无用。佛不帮你,你也帮不了佛。”
慧观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他转过身,面朝慧明,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师兄,师弟无能,折了慧寂长老,请师兄责罚。”
慧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慧观在蒲团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面色恢复了平静,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显然,他已经把那该死的愧疚藏好了。
“你已经是方丈了,不要动不动就检讨。位尊不妄咎,权重不轻贬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慧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慧观深吸一口气,将绝望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发现资源到设伏偷袭,从真恒避开致命一拳到反杀慧寂,从撤退到连夜赶回。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他说完之后,大殿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佛像前的长明灯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是说,你们三个人,打他一个半,还折了一个?”慧明终于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但慧观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火。
“真恒带了一个抱丹期的首座,叫真悟。那个首座不足为虑,但真恒本人的战力,超出了我的预估。”
慧观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场与他无关的战斗,“他中了我一拳,右肩已经废了,还能反杀慧寂师弟。我低估了他。”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真恒的右肩伤得不轻,没有一两个月恢复不了。
这期间真如寺的方丈是半个废人,他们不敢有大动作。”
慧明没有说话。
他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节奏很慢,“嗒、嗒、嗒”,像是一座钟在走。
慧远站在后面,脸上表情依旧是写满愤怒。
他和慧寂同门三十年,从一个小沙弥一起熬到长老,一起修炼,一起执行任务。
如今慧寂死了,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其实不只是你低估了他。”慧明忽然说道。
慧观的眉头微微一动。
慧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信函的封口处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慧观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护国寺那边的内线传递过来的消息。
他们三上寺之间看上去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实际上互相掺沙子的事干了不少。
这时候突然来信,绝不会是寻常的事情。
“这是从护国寺那边传来的消息。”慧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完再说。”
慧观拿起信函,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但看到某处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把信纸放下,闭上眼睛,沉默了几个呼吸。
“法远居然突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融丹期。”
慧明点了点头。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慧远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
他是蕴丹初期,比谁都清楚蕴丹和融丹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那看上去是一个小境界的差距,实则差别很大,简直可以说是质的飞跃。
融丹期就能开启领域了啊,五个蕴丹大圆满绑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融丹初期。
他们缘起寺也有一位老祖,在后山闭了二十年的死关,至今还卡在蕴丹大圆满,摸不到融丹的门槛。
二十年来,那位老祖吃了好些天材地宝,翻阅了多少古籍残卷,始终找不到那扇门的钥匙。
而真如寺的法远,居然突破了。
慧观睁开眼睛,面色如常。
他声音没有变,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法远突破融丹,意味着真如寺的最高战力已经压过了缘起寺。
以后正面冲突,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
“还有。”慧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就在你们去绝望海的第三天,十万大山千峰岭那边出了大事。”
慧观抬起头,看着慧明。
“三头蕴丹期的大妖不顾万妖窟的协议,直接去攻击了真如寺。”
慧观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