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寄侨把剩下的半个肉夹馍用纸巾包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食欲全无。
“美女?”
那头一个戴蓝色马甲的志愿者冲她招手,声音里带着急切。
容寄侨回过神来,赶紧把纸巾团塞进口袋。
“怎么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但当地志愿者不够用了,有个阿婆说的话我们一句都听不懂,连登记表都没法填,你能不能帮忙翻译一下?”
容寄侨点点头,过去帮忙。
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五点多。
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村民,大多都是附近农村的老人。
年纪最大的一个九十多岁了,被家里人用板车推过来,说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疼了好几年,一直没看过。
还遇到一个带着两个小孩来的妇人,大的那个五六岁,小的还在背带里兜着。
妇人说她老公在矿上出了事故,腰椎粉碎性骨折,瘫在床上大半年了。
家里的存款全砸在了手术费上,后续的康复费用实在凑不出来,现在全靠她一个人种地加打零工养活一家四口。
她不是来给自己看病的,她是来问,有没有那种便宜的止痛药可以多给她带几盒回去,她老公每天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她买不起正规的镇痛药。
容寄侨以前也接触过这些。
但上辈子在县城里工作的时候,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都不记得,自己以前遇到这些可怜人,有没有对他们怀有一丝同情心。
后来在京城这边,在诊所干了没多久就去三甲医院的特需部进修了,病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就没遇到这种情况。
直到收工。
许念从另一头走过来。
她今天也忙了一整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鬓角上,白T恤的后背也洇出了一小块汗渍。
她走到容寄侨面前,先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
“不好意思,我忙的晕头转向,刚刚才知道你也帮了一天。”
容寄侨接过水,只勉强笑了笑:“做公益活动的确不容易。”
“不容易归不容易,但能静心。”
容寄侨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是能静心。”
简单、直接、累,但脑子是空的。
是那种久违的、干干净净的空。
容寄侨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走廊尽头临时支起来的那几顶蓝色帐篷和折叠行军床。
有几个白天来看病的人没有走,蜷在铺了薄褥的行军床上。
“那些帐篷和床是你们准备的?”容寄侨问。
许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
“嗯,给那些来一趟不方便的病人准备的临时休息点。你今天也看到了,好多人天不亮就出门,坐了一整天的车才到这里,当天根本赶不回去。有些腿脚不好的老人,走几步路都喘。让他们看完病再颠簸几个小时回去,身体吃不消。”
“所以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把医疗资源直接送进村子里去,别让他们跑这么远。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很多村子连车都开不进去,药品器材的运输、医护人员的安全保障,全是问题。”
许念知道容寄侨也累,就没和她再说这些专业的东西。
因为今天才落地,所以许念有些忙,大部分时候她也不会像这样从头盯到尾的。
今天回爷爷奶奶家不现实了,两人只能去县城的宾馆住一晚上。
许念看容寄侨心不在焉的,笑了笑:“累傻啦?”
容寄侨本来是想着段宴的事情,但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转移话题。
“我之前看过一本小说,我男朋友推荐给我看的。”
许念微微侧过脸。
“里面的女主凯蒂因为出轨,被丈夫作为“惩罚“带到霍乱肆虐的湄潭府,陪他工作。”
“凯蒂刚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被吓傻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有人在死。她以前的世界里只有舞会、裙子和别人的恭维,到了那个地方,什么都没了。”
“但就是在那种地方,她反而看清了很多东西。那些她以前觉得天大的事情,什么爱情幻灭啊、婚姻裂痕啊、面子里子啊,搁在满地尸体的镇上一比,全变成了芝麻绿豆大的破事。”
“我刚刚在想,我才二十一岁,身体好好的,四肢健全。虽然也有一堆烦心事,但说到底,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令人艳羡的存在了。”
“今天看到这么多人,一下子搞得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图什么,想要什么。”
这话说完,容寄侨自己都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蹦出这种感悟。
今天被这些人的故事一冲,自己那些头疼的算计和利益,突然显得不是多大了。
许念也“嗯”了一声。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但每次到了这种地方,看到这些人,心反而能沉下来。”
她偏过头冲容寄侨笑了一下。
“你今天表现得比我们好多正式的志愿者都专业,真的,不是客套话。有个阿婆走的时候还在问我你明天来不来。”
容寄侨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就是会说两句方言而已,换谁都一样。”
许念:“不过你说到你男朋友,我才想起来我前几天在朋友圈里看到你发了你男朋友的照片。”
容寄侨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都不知道自己绞尽脑汁不知道怎么提的事儿,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许念主动提起了。
但她面上还在拼命维持着一个正常的表情。
“哪、哪条?”
“就你说在家吃饭那条,你男朋友好帅哦。”
容寄侨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但许念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称赞,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话:“还……还行吧。”
许念想了想,还是道:“不过说实话,他的长相确实很让我惊讶。”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