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长安还是那个东里长安,丝毫没有长进,“因为您这一通胡乱操作,儿臣如今都不好意思去富国公府蹭饭了。我怕见祖母!也怕见着岳父岳母。”
蹭饭比天大!自从搬进东宫,和富国公府离得远了,福利骤减,他本就不痛快。
要知道,若不是为了配合媳妇儿的大计,他是绝对不肯从宸王府搬出来的。
光启帝沉沉发问,“你老丈人……他们有意见?”
东里长安听得火大,猛然嘶吼出声,“他们敢有意见吗?您是皇上,他们是臣下!”
又在套他话!哼!
东里长安继续数落,“年家姑娘不作妾,年家儿郎不纳妾!年家的女婿,就连那个死了的梁姓女婿,人再不堪,也是没纳过妾的!”
光启帝满心不悦,“谁家能跟我东里家比?能一样?”
东里长安心想,有什么不一样?
嘴上却道,“那您不能缓缓?人家闺女刚给我生了孩子,您就往东宫塞人!当真是讲究啊!您怎么好意思看战报的?”
光启帝的脸黑如锅底,正准备拍案怒斥。
又听到儿子说,“您要不要去瑞天门看看,那块石碑上若隐若现的‘东里’二字!去瞧瞧那神树上,重新挂满为您祈福的红丝带?”
光启帝的脸又白回来了。
是的,他确实听说了。今年一整年风吹雨打的红丝带有些败色,结果前两日,富国公又让人换了一批崭新的红丝带。
先不说满树红丝带费不少银子吧,就单那心思……满朝文武当真就找不出第二个比富国公更上心的。
他长叹一声,“朕……是急了点。这不是瞧着她生的是个女儿吗?”
“女儿怎么了?”东里长安反问,“若生一个像初九那样聪慧的女儿,难道不是雁国之福?”
光启帝不以为然。
女儿就是女儿,女儿如何能跟儿子相提并论?
但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惹儿子不高兴,只道,“事已如此。那些姑娘都进府了,你……”
“好啊,”东里长安收起册子,准备离开,“儿臣这就回去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往后日日贪恋温柔乡,什么都不做,您莫要后悔!”
“死小子,你在威胁朕!”光启帝怒不可遏,“你那身子骨经得起几折腾?你……”
“您也知道我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呢?”东里长安淡漠讥诮。
他已打定主意,只要未央这一个闺女就够了,再也不让妻子受生育之苦。
东里长安站起身,准备离去,“儿臣告退。”
他抬起头时,忽然想起件事来,“儿臣最近发现了富国公欺君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光启帝眼皮子猛地跳了跳,“讲!”
东里长安在斟酌要怎么说,半晌,才道,“最近不是有许多匠人来投奔儿臣吗?其中一个岳凤县来的老匠人,跟儿臣说了一件秘事。”
光启帝额上青筋和心脏同时突突跳。他口干舌燥,“什么?”
东里长安无情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那所谓的‘天降祥瑞’,天成奇物,古道残迹……不过是我老丈人请人打造,来给父皇您的脸面镀金用的。做这手艺活儿的,正是这个匠人。”
“不可能!不可能……”光启帝喃喃的。
“有什么不可能?”东里长安正色道,“东南西北四方盘踞,唯我雁国居于中原腹地,自诩天下正统,实则名不正言不顺。年家一为送您见面礼,为东里正名;二为堵天下悠悠众口,让所有人都以为您是‘天选之子’。”
他每说一个字,他狗爹的气势就弱一些。
因为光启帝心知肚明,儿子说得没错。
他当初就是需要一个天道认可的虚名!
东里长安勾起了唇角,“儿臣告诉您这些,倒也不怕您降罪于我老丈人。毕竟,您也不可能傻到要去拆穿这个谎言。只是有点心疼年家而已,人家出钱出力出人,顶着欺君的风险,到头来,处处被您算计,处处受您猜忌。这般,当真很没意思。”
光启帝只觉胸口一阵翻腾,回首这短短一年多,确实做了许多让年家心灰意冷的事儿。
北漠使团来的时候,似乎还悄悄跟人说,“这年家为什么不来投奔我们北漠皇帝?真可惜。他要是肯来,别说是一个国公爷,他们年家可以出三四个国公爷。”
他那时候听到这个说法时,心里还是得意的。
光启帝嘴硬,“朕,也待年家不薄。封了国公,还与他年家做了亲家。”
东里长安点头,“嗯,不薄。”还是那句老话,“还往后宅塞人!”
“死小子!你到底站哪一头?”光启帝有那么一瞬,眼前都模糊了。
“儿臣姓东里,您说站哪头?”东里长安双手撑着御桌,缓缓俯身,双眼与父皇对视,“您算计的那个女子,她亲手设计的天降奇石,以及石上的山水脉络,脉络里藏着的‘东里’二字……父皇,您猜,她图什么?”
光启帝脑袋嗡一声响。
山水脉络是年初九设计的?这其实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嘴里隐有腥甜,似有万千悔意在心头。
如同自己吐了一口唾沫,在一个孩子赤诚的心上。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在人家刚生完孩子后搞这些名堂。
东里长安一错不错地盯着光启帝,沉沉落下几字,“她!图!天下太平!”
光启帝眼前一黑,晕过去的刹那,忽然想起太平郡主东里未央!
怪不得儿子索要郡主封号时,要求“太平”二字。
东里长安冷静地缓缓起身,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扶起倒在椅上的光启帝,沉沉喊一声,“传太医……”
东宫。
太子妃设下一桌家宴,迎接姐妹入东宫定居。
女子们有容貌妍丽动人的,也有相貌平平无奇的;有心灵手巧、擅女工杂艺的,亦有饱读诗书、知礼通达的;有口舌笨拙的,也有口齿伶俐的。
但所有人都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懂分寸。齐齐跪下行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年初九目光温和,“起,各自都来报个名,省得我认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