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巷子太静了。
不是夜里那种安稳的寂静,是死寂。
风声、远处的车声、脚下走路的声音,全都凭空消失了。
许柚柚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空空荡荡,一点声响都没有。
沈云梦站在她身侧,也跟着停了下来。
“许柚柚,”她轻声开口,“我们掉进幻境里了。”
许柚柚抬眼望向巷子深处。
两边还是老旧砖墙,墙上爬着枯藤蔓,看着和刚才没两样,就是色调不对劲。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死气沉沉。
她往前挪了两步,脚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不是安静,是这片空间吞掉了所有声音。
“没想到赵闵宁还有这种本事。”许柚柚低声道。
她刚要再说,沈云梦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一起走吧。”沈云梦浅浅笑了下,语气安稳,“我能破一点。说到底,我的能力,本就源自于你。”
许柚柚看她一眼:“你倒是百分百信我。”
“那当然。”
沈云梦语气坦然。
“这么多年乱世浮沉,我就是靠着你的这份底气活下来的,好好活到现在,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许柚柚嘴角轻轻动了动:“既然这样,那就走。”
沈云梦松开手,半步跟在她身侧。
“为了稳妥,我偷偷学过一阵子奇门遁甲。”
许柚柚侧头看她:“那你该好好谢我,多学了一门保命手艺。”
“是啊。”沈云梦应声,语气带着点轻叹,“当年我还当过一阵子风水先生。要是没后来那些变故,我这辈子,早就衣食无忧了。”
两人边走边随口搭话,看似散漫,眼神却一刻没放松。
盯着墙面、地面、灰蒙蒙的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无月无星,整片天空就是一片死寂的灰。
巷子好像永远走不到头,越往前走,越长。
两人都没察觉,许柚柚腕间那只碧绿玉镯,极快地暗了一瞬,转瞬恢复如常。
下一秒,身旁一空。
许柚柚脚步一顿。
不是沈云梦走远了,是幻境无声变动,硬生生把两人隔开了。墙壁在悄悄移位,道路在暗中重组,她连半点波动都没察觉到。
“沈云梦?”她开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回头望去,刚才走过的来路,已经彻底消失。
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灰墙,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另一边。
沈云梦不过眨眼的功夫,身边就空了。
一转眼,整条巷子只剩她一个人。
她蹲下身,指尖触碰到青石板。
地砖凉得刺骨,是死物那种毫无生气的冷,绝非正常人间的温度。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
方才空荡荡的墙面上,莫名多出一扇老旧木门。
漆皮剥落,露着原木底色,铜制门环锈迹斑斑。
她很确定,刚才一路走来,根本没有这扇门。
沈云梦犹豫一瞬,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场景骤然切换。
是云雾山那处石洞。
石壁的触感、空气的潮湿、滴水的轻响,一切熟悉得仿佛昨日重现。
还没等她反应,石壁上忽然浮出一幕幕画面。
画面里是年轻的许柚柚,穿着破旧青衣,长发散落,孤身坐在高高的石墙上。
墙下是一座戏台,台上有人咿咿呀呀唱着昆曲。
她听见画里自己的声音,轻轻一句:你唱得真好听。
画面骤然跳转。
是旧时老街。
一个身姿挺拔的军装青年,眉眼温和平顺,正对着身前的沈云梦温柔浅笑。
沈云梦并不认得这张脸,可心口骤然一抽,莫名泛出密密麻麻的疼。
画面再转。
这次出现的是燕舟。
一身深色旧式长衫,立在老树下。
模样和现在分毫不差,可眼神完全不同。没有如今的内敛克制,眼底情绪直白滚烫,浓烈得毫无遮掩。
她听见画里的许柚柚说了句话,声音模糊听不真切,却看见燕舟笑了。
是极少见的、毫无隐忍的笑意。
下一瞬,所有画面骤然碎裂,化作虚无。
石洞场景还在,可那些过往残影,牢牢钉在了许柚柚脑海里。
她分不清,这些到底是幻境捏造的假象,还是被尘封的真实过往。
石壁恢复冰冷原样。
许柚柚抬脚继续往前走,陷入了无尽循环。
反反复复,一模一样的石壁,一模一样的滴水,一模一样的残影画面。
她在石壁上划下一道刻痕做标记,往前走几分钟,转头就看见刚才的划痕。
一遍又一遍。
刻痕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可她始终走不出这片死循环。
到最后,许柚柚干脆懒得再试探了。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指尖轻轻抵上冰冷石壁。
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滚开。”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压。
指尖落点处,裂纹瞬间炸开,像闪电般蔓延整片石壁。坚硬的石墙没有崩落碎石,而是化作细细沙砾,簌簌溃散殆尽。
石墙褪去,重新露出灰色巷道、青石板、锈迹木门。
她依旧身在幻境之中。
许柚柚神色未变,抬脚继续往前。
另一边,沈云梦踏进木门之后。
眼前场景换成了一座老旧戏园子。
不大的戏台亮着昏黄灯光,台下零星摆着几张木桌,坐着几道模糊人影。
她一眼就认出这里。
戏台上,一身戏服的女子正唱着《游园惊梦》,唱腔清亮婉转,字字动情。
那是年轻时的她自己。
戏台高墙之上,坐着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背对着光,面容模糊,可沈云梦一眼就知道是谁。
许业文。
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立在门口,不肯踏进一步。
她清楚,这是幻境捏造的泡影。许业文早已离世,入土多年。只要她往前一步,就会彻底沉溺,再也舍不得脱身。
台上唱戏的身影骤停。
高墙上的许业文缓缓起身,转身朝她一步步走来。
停在她面前,温柔伸手:“云梦,进来。”
沈云梦的指尖下意识抬起,差一点就触上他的手。
猛地,她狠狠咬住舌尖。
尖锐的痛感瞬间拉回神智。
她收回手,攥紧成拳,声音发哑:“你不是他。”
虚影静静看了她几秒,眼底温柔尽数褪去。
他收回手,转身离去。
戏台灯光骤灭,整座戏园子瞬间消失。
眼前重回死寂巷道,只剩灰墙、青石板、锈木门。
沈云梦低头,看见地面落着两滴晶莹的泪水。
她蹲下身,轻轻擦去。
深巷老宅,
赵闵宁立在窗前,闭着眼,指尖在窗台轻轻敲击,按着独特的节奏织着幻境。
他造的从不是土石迷宫,是困人心智的感官囚笼。
妄图困住两人的执念,锁住她们的心神。
刘长生端坐椅上,垂着眼看着自己干枯的双手,头也不抬。
“这点小手段,困不住她们。”
赵闵宁眉头微蹙,指尖节奏更快:“能不能困住,试试才知道。”
他继续编织幻境。
墙面开裂,地面塌陷,巷道深处传来沉沉闷响。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无数东西,正在缓缓逼近。
巷道里。
许柚柚身前两侧高墙轰然裂开,滚滚黑雾翻涌而出。
黑雾散尽,巷道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东西。
不是活人。
一张张脸灰白死寂,眼神空洞麻木,穿着各色新旧衣物,一排排立在原地,像无数无魂傀儡。
最前排的傀儡缓缓动了。
不是正常行走,双脚拖地,在青石板上磨出沙沙刺耳的声响。
身后成片傀儡跟着而动,密密麻麻,朝着她蜂拥围来。
许柚柚不退不避,静静立在原地。
抬手轻挥,最前排傀儡瞬间被无形巨力掀飞,狠狠撞在墙上,墙面龟裂。
可傀儡毫无痛感,翻身爬起,继续往前冲。
打不散,打不死。
那便打到彻底动不了。
许柚柚直接上前,一拳砸在傀儡胸口。
傀儡胸膛骤然塌陷,轰然倒地,连带撞倒身后两只。
可后面的傀儡踩着同伴躯体,源源不断往前涌,根本杀不尽。
同一时间,沈云梦这边也遭遇了傀儡潮。
裂缝大开,无数傀儡涌出,直扑而来。
她后退半步,迅速站稳身形。
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温柔尽数褪去。
只剩历经乱世的冷静和锋利。
傀儡扑来,她侧身灵巧躲开,反手扣住对方头颅,利落一拧。
骨骼轻响,傀儡应声倒地。
一只、两只、三只。
她不靠蛮力,全是巧劲。
这些年她学过奇门遁甲,懂过风水阵法,更懂乱世里最基本的东西——怎么活下去。
傀儡越涌越多,杀不完,也退无可退。
退,就是死。
深巷老宅窗边,赵闵宁指尖微微发颤。
“困不住……两个都困不住。”
刘长生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语气平淡:“那就耗,耗到她们力竭。”
赵闵宁咬牙发力,幻境压力暴涨。
傀儡涌出的速度更快、数量更密,铺满整条巷道。
许柚柚一波波击退傀儡,身上落满薄灰。
无穷无尽的傀儡,根本杀不完。
再耗下去,只是白费力气。
她停下动作,望着汹涌而来的傀儡群,指尖轻轻一拨。
这一次,她动的不是空间,是时间。
整片傀儡群,骤然凝滞一瞬。
一瞬,就够了。
许柚柚抬脚,从容从密密麻麻的傀儡缝隙里穿行而过。
它们伸手抓捕,却永远差之毫厘,碰不到她分毫。
她走的,是时空夹缝。
巷道另一头,沈云梦也堪堪走出来。
她看着狼狈,满身尘土,手掌磨出伤口,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许柚柚看她一眼:“没事?”
沈云梦轻轻摇头:“继续走。”
两人并肩前行,没有再说话。
巷道突然收窄,两侧墙面钻出无数藤蔓。
藤蔓粗黑狰狞,没有尖刺,却像活蛇一般,缓缓蠕动,朝着两人缠拢而来。
许柚柚抬手想直接震开,却发现没有反应。
她再试一次,依旧还是没有反应。
转瞬之间,藤蔓飞速缠上她的脚踝,死死勒紧。
另一边,沈云梦也被缠住。
藤蔓顺着手腕、腰肢快速缠绕,力道极大,硬生生拖着两人往墙面拽去。
许柚柚丝毫不慌,低头盯着脚踝藤蔓,伸手用力撕扯。
藤蔓韧性极强,扯不断。
她指尖用力掐入藤身,终于掐断一根,可下一根瞬间补位,缠得更紧。
沈云梦被拖至墙边,藤蔓直接缠上她的脖颈,越收越紧。
她脸色迅速涨红,呼吸受阻,双手拼命拉扯藤蔓,力气越来越弱。
许柚柚余光瞥见,顾不上自己身上层层缠绕的藤蔓,不顾被拖拽的力道,奋力朝她扑去。
腰间藤蔓死死拽着她的身体,她拼尽全力爬至墙边,伸手去扯勒在沈云梦脖颈上的黑藤。
扯不动。
沈云梦手掌被藤蔓磨破,鲜血淋漓,沾在藤上,越发湿滑难抓。
情急之下,许柚柚直接低头,一口咬住坚韧藤蔓,猛地用力一扯。
藤蔓应声断裂。
沈云梦猛地大口喘气,剧烈咳嗽两声。
许柚柚伸手将她拉到身侧,两人背靠着背,互为屏障。
四面八方的藤蔓疯狂涌来,层层叠叠,缠上手脚、腰身、四肢。
越收越紧,密不透风。
最后,两人彻底被黑藤裹在中间,动弹不得。
四肢禁锢,分毫无法挣扎。
深巷老宅里。
赵闵宁看着幻境画面,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
“困住了。”
刘长生放下茶杯,淡淡开口:“他来了。”
赵闵宁笑容瞬间僵住:“谁?”
刘长生没有答话,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燕舟。
你果然,对她不一般。
下一秒,赵闵宁不顾异样,指尖疯狂敲击,全力收紧幻境。
整片空间像被拧干的毛巾,层层压缩。
缠绕在两人身上的藤蔓,勒得更紧、更狠。
而巷道深处,一道身影稳步踏入幻境。
燕舟来了。
疯长的黑藤第一时间朝着他缠去,缠脚踝、绕手腕,试图禁锢闯入者。
可藤蔓刚触碰到他周身气场,就像遇烈火一般,骤然缩退,疯狂回缩。
不是畏惧,是本能的忌惮。
这片幻境滋生的邪物,根本不敢近身。
他脚步极快,没了往日的从容闲散,目光直直穿透层层藤雾,锁定被牢牢裹住的两道身影。
看见许柚柚乱着发丝、满身灰尘,却依旧清亮的眼眸。
看见沈云梦面色惨白、双手带血,勉强维持着清醒。
燕舟快步上前,蹲下身。
他伸手撕扯藤蔓,动作不再慢条斯理,力道干脆利落。
一根根坚韧黑藤,在他手下尽数断裂。
藤蔓勒出深深的红痕,嵌进他的指腹,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快速救人。
先将许柚柚从层层缠绕里护出来,再反手救下沈云梦。
目光在许柚柚手腕的勒痕上,极短地停顿一瞬。
许柚柚抬眸看着他。
方才幻境里,那个眼底滚烫、笑意真切的旧时光燕舟,和眼前这人,彻底重合。
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残影,此刻好像有了答案。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云梦,伸手握住她带伤的手腕,轻轻抚平她的伤口,止住渗血。
“没事了。”
沈云梦点点头,撑着墙面缓缓站起。
燕舟转身走在最前,开路前行。
许柚柚跟在他身后,半步之距。沈云梦缓步跟在最后。
走了几步,许柚柚轻声开口。
“我看见你了。”
燕舟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幻境里。”许柚柚轻声补充,“很多年前的你。”
燕舟依旧沉默,继续往前走。
许柚柚没有再追问,安静跟在身后。
下一秒,燕舟轻轻抬手。
没有触碰任何东西,没有多余动作。
整片幻境瞬间龟裂。
裂纹从地面蔓延至墙面,从墙面攀至灰蒙蒙的天空,密密麻麻,遍布整个空间。
下一刻,所有幻境景象尽数崩碎。
像万千玻璃碎片坠落,落地成灰,随风散尽。
死寂的灰巷彻底褪去。
真实的世界回来了。
风声、车鸣、脚下青石板的踩踏声,悉数回归。
天色、巷道、砖瓦,全都恢复正常。
燕舟的声音淡淡响起,清冷低沉。
“一枚棋子。”
“可笑。”
话音落。
居然敢动她。
整片空气骤然一空,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屋里窗边的赵闵宁骤然捂住右手,浑身僵住,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眼底只剩极致的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