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青市机场。
许柚柚和燕舟收拾妥当,准备登机回京城。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周婶在家族群发消息: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许念在班里和小朋友打架,家里谁有空去一趟?
许柚柚低头扫了眼屏幕,没在群里回复,直接锁屏,把手机收了起来。
“怎么了?”燕舟低声问。
“许念打架了。”许柚柚淡淡开口。
燕舟看了她一眼。
“伤到人了?”
许柚柚稍稍回想,摇了摇头。
“真闹得严重,老师不会只叫家长,早就直接医院见面了。”
“那就没事。”燕舟语气平和,“小孩子小打小闹,正常。”
两人没再多说,抬脚登机。
与此同时。
周婶发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侧头看向身边的何姨。
“走吧,抓紧挑完东西回去。”
何姨推着满满当当的小推车,车里堆满刚挑的果蔬杂物。
两人还在郊外大棚采购,压根赶不回市区的幼儿园。
幼儿园,教师办公室。
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气氛绷得很紧。
三个女人,两个男人,团团围在林老师的办公桌前,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几个孩子立在大人身侧,有的小声啜泣,有的揉着泛红的脸颊,有的鼻孔塞着带血的纸巾。桌面上摊着几张染血的废纸,看着格外刺眼。
许念单独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
两条小短腿悬空晃着,挨不到地面。
半边头发散乱开来,早上的辫绳不知丢去了哪里。脸颊横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嘴角破了一小块皮,唇瓣沾着点点干涸的血渍。领口被扯得歪歪斜斜,一身衣服乱糟糟的。
唯独坐姿笔直,小下巴微微抬着。
不看周遭争执的众人,只静静望着窗外,一脸平静。
人群里,红衣女人嗓门最冲,直直对着许念的方向呵斥。
“你看看这孩子!打了人还安安稳稳坐着,半分悔意都没有!家里到底怎么教的?”
她身旁站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脸上一块青淤,怯生生躲在女人身后,视线却时不时偷偷瞟向角落的许念。
旁边穿皮夹克的男人立刻接话附和。
“可不是!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长大了还了得?”
他家孩子是个瘦高的小男孩,鼻孔塞着止血纸巾,纸团隐隐透出血色。人站得笔直,半点不见害怕,眼底满是不服,死死盯着许念。
还有个短发女人,牵着自家矮个子小男孩。孩子身上没什么重伤,只是衣服袖口被扯破一大块。女人没怎么出声争辩,脸色却沉得难看,时不时冷冷瞪一眼许念。
林老师被众人围在中间,额头上冒出汗。手里的文件夹翻来翻去,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安抚谁。
“各位家长,大家先冷静,我们先把事情经过核实清楚——”
“还有什么好核实的?”
皮夹克男人抬手重重拍了下桌子,声响刺耳。
“打人就是打人!我家孩子鼻子都打出血了!这还不算事?”
红衣女人紧跟着开口,目光死死锁住许念。
“你爸妈呢?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许念脊背挺直,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回头,一言不发。
“是不是根本没人管你?”红衣女人再度拔高音量,语气带着刻意刁难,“打了人,家里连个出面的都没有?”
许念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小手,指尖轻轻攥紧,又缓缓松开。
自始至终,没有应声。
皮夹克男人嗤了一声。
“这种孩子,就是缺管教。”
林老师急着打圆场,连忙出声。
“各位家长,先看监控,一切以监控为准。”
她深吸一口气,把电脑屏幕转向众人。
“监控在这里,我现在播放给大家看。”
屏幕画面清晰直白。
几个孩子扎堆在教室角落玩耍。
胖男孩率先上前,猛地推了许念一把。
许念身形一晃,退了两步站稳。
没等她反应过来,胖男孩紧接着又是狠狠一推。
力道极大,许念直接撞在墙上,嘴角重重磕到墙面,瞬间破皮出血。
下一秒,许念直接冲上前,一拳砸在胖男孩脸上。
旁边的瘦高男孩见状,立刻从侧面偷袭推搡许念。
许念侧身回头,精准一拳打在他鼻梁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最后那个矮个子男孩,悄悄绕到许念身后,伸手想抱住她偷袭。
许念侧身抬手,一肘狠狠撞过去。
矮男孩当即疼得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监控播放完毕。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几秒后,红衣女人压低嗓门,依旧不肯松口。
“就算我家孩子先动手,她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你看看,我家孩子牙都被打松动了——”
“是你家孩子连续推了两下。”
清冷的声音骤然从门口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门被推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许四海。
一身深色夹克,手里还随意拎着一把金属扳手。
不是刻意带的,他方才在拍卖行库房清点器材,看到群里消息,急着赶来,随手拿着就出了门,压根忘了放下。
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办公室,最后稳稳落在角落的许念身上。
许念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瞬间亮了。
立刻从小椅子上跳下来,快步朝着他跑去。
“五叔!”
许四海屈膝蹲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姑娘。
目光落在她嘴角的伤口上,指尖微微抬起,想仔细查看。
许念下意识轻轻往后缩了缩。
“疼不疼?”他低声问。
“不疼。”
许念的声音比刚才清亮许多,小下巴又微微扬了起来,带着几分倔强。
许四海没有多追问,缓缓起身,将许念稳稳护在自己身后。
他没说话,周身气场沉静冷冽。
随手把扳手放在旁边的储物柜上,金属冷光一闪。
方才吵嚷不休的几个家长,余光瞥见那把扳手,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小了大半。
林老师连忙出声缓和气氛。
“许念的家长过来了。”
“我是她五叔。”许四海淡淡开口。
红衣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瞟了眼柜子上的扳手,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许念躲在许四海身后,悄悄探出小脑袋,看着对面一众家长。
她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默默挨了所有指责。
现在,五叔来了。
小手紧紧攥着许四海的衣角,再也不肯松开。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第二个进来的是许多金。
一身亮眼的花衬衫,头发打理得油亮整齐。
进门看见站在屋里的许四海,微微一愣。
“老五?你怎么来了?”
“你来干嘛,我就来干嘛。”
许多金快步走到许念面前,弯腰凑近,仔细打量她脸上的伤。
“哎呦,谁把我们小念念欺负了?”
语气听着夸张,眼底的关切却半点不假,认认真真扫过她脸上的红印和嘴角的痂。
许念张开小嘴,指了指自己缺了一块的下牙位置。
“四叔,你看,我牙掉了一颗。”
许多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凑近看清空缺的牙位,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谁打的?”
语气褪去了方才的轻快,多了几分冷意。
许念抬手指向那个胖男孩。
胖男孩吓得下意识往家长身后缩了缩。
许多金直起身,没再看那孩子,从口袋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吃颗甜的。”
许念接过糖,塞进嘴里,一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一只手含着糖,一只手依旧牢牢抓着许四海的衣角。
现在,五叔和四叔,都陪着她了。
这时,房门第三次被推开。
许天佑走了进来。
头上戴着帽子,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进门先看了看许四海,又看了看许多金,明显愣了一下。
抬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眉眼。
“巧了!你们怎么都在?”
说完,许天佑走到许念跟前,屈膝蹲下。
没有多余的问话,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扫过浅浅的红印,眉头轻轻蹙起。再看见空缺的牙齿位置,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攥紧。
“谁打的你?”
“就是对面那个胖胖的弟弟。”许念乖乖应声,“五叔四叔都来帮我了。”
许天佑缓缓起身,淡淡扫了那胖男孩一眼。
依旧没说话,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
这个位置,刚好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办公室的门。
许念靠在许四海身后,看着门口的二叔。
她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只知道,越来越多的家人来了。
她不用再一个人坐着,承受所有人的指责。
红衣女人看着许家接连来人,心底的底气又上来了,再度拔高了音量。
“你们许家来这么多人干什么?故意吓唬人是吧?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怕!我老公马上就到!”
她说着,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老公,你赶紧来幼儿园!这边出事了,对方一家人过来围堵我们,欺负人!”
听完电话那头的话,她挂了机,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嚣张。
“你们等着!”
一旁的皮夹克男人也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
“哥,你到哪了?幼儿园这边有点纠纷,多带几个人过来。”
唯独短发女人没打电话,只是牵着自家孩子,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
不敢走,又时刻准备脱身。
林老师脸色彻底白了,急得手足无措。
“各位家长,千万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别叫人过来闹事——”
没人听她的劝阻。
红衣女人瞥了眼安然无恙的许念,又扫过许家三个气场冷硬的男人,冷笑一声。
“来再多亲戚也没用!打人就要赔钱!我家孩子脸上这么大一块淤青,你们自己说,该赔多少钱?”
那道淤青其实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被她说得像是受了重伤。
许多金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看着她。
“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挑事的。”
“先动手又怎么样?”红衣女人蛮不讲理,“我家孩子受伤了,你们就必须负责!”
一直靠墙沉默的许四海,这时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分量。
“你家孩子连续推了念念两次。”
“第二次直接把人狠狠推在墙上,牙齿磕掉,伤是你们造成的。监控清清楚楚,赖不掉。”
红衣女人被堵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安静僵持了几分钟。
走廊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壮硕男人走了进来,身形魁梧,深色外套,脖子上挂着粗金链,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随从。
他快速扫过屋内众人,目光落在红衣女人身上。
“谁欺负我老婆?”
“就是他们!”女人立刻抬手指着许四海三人。
金链男人上下打量几人,扫过许四海手边的扳手、许多金张扬的花衬衫、许天佑遮脸的帽子,眼底浮出一抹冷笑。
“怎么着?仗着人多,想在幼儿园打架?”
许四海依旧靠墙站着,身形未动,沉默不语。
许多金缓步上前,走到许念身侧,静静护着她,一言不发。
许天佑靠着门框,依旧沉默。
金链男人正要再度发难,办公室门第四次被推开。
许惊蛰走了进来。
戴着一副眼镜,深色薄外套,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袋,气质沉稳清冷。
进门看到屋内齐聚的许家几人,又看向陌生的金链男人一行人,脚步微顿,抬手推了推眼镜。
“都在?”
“嗯,都来了。”许多金应声。
许惊蛰径直走到许念面前,屈膝蹲下。
细细打量她脸上的伤痕,泛红的印子淡了许多,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
目光在缺牙的位置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还疼吗?”
许念轻轻摇头,语气坦荡。
“不疼,他们比我更疼。”
许惊蛰静静看了她两秒,缓缓起身,转头看向金链男人。
“请问你是?”
“我是她老公!”金链男人指着红衣女人,气焰嚣张,“你家孩子动手伤人,还喊这么多人过来撑腰,想干什么?”
许惊蛰神色平静,转头看向林老师。
“林老师,监控播放完了吧?”
“看完了,看完了。”林老师连忙应声。
“谁先动的手?”
“是……是这位小胖子小朋友,先推搡的许念。”林老师如实开口。
金链男人微微一怔,转头瞪向自己老婆。
红衣女人脸色瞬间大变,依旧死撑着不肯认错。
“推一下怎么了?小孩子之间推搡打闹不是很正常?你看看我家孩子的脸!”
许惊蛰不接她的胡搅蛮缠,只看向金链男人。
“你家孩子连续两次推搡许念。”
“第二次暴力推撞,导致孩子磕墙掉牙。监控全程记录,清清楚楚。需要的话,可以再播放一遍。”
金链男人看向林老师,林老师连忙点头确认。
他又转头看向自家老婆,女人心虚地别过脸,不敢对视。
一旁的皮夹克男人立刻站出来辩解。
“那我家孩子呢?我儿子鼻子出血,白白被打了?”
“你家孩子侧面偷袭推人在先。”许惊蛰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无波。
“推完之后还想从背后偷袭。许念还手自卫,打到鼻梁。”
“你要是觉得处理不公,随时可以报警,走正规流程。”
皮夹克男人立刻掏出手机。
“报就报!谁怕谁!”
手指刚要按下拨号键,身旁的老婆一把拽住他。
“行了!别闹了!”
“我儿子白白流血,凭什么算了?”
“本来就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挑事!我全程都看见了!”女人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办公室太过安静,这句话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皮夹克男人瞬间噎住,哑口无言。
金链男人看着眼前局面,心知自家理亏,占不到半点便宜,却拉不下面子退场。
“就算是我家孩子先动手,她牙磕掉了,我们也没说不赔!医药费总得算!”
许惊蛰目光沉静看着他。
“伤是你家孩子造成的,理应你们赔付。”
“真要算,我们可以好好清算。许念的牙齿损伤、嘴角外伤,还有两次暴力推搡造成的磕碰,都可以逐项核算。”
金链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不敢再吭声。
“要报警,现在就可以。”许惊蛰淡淡开口,“要调解,我们配合。要离场,随意。”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金链男人看看老婆,女人垂着头,再也不敢嚣张。
皮夹克男人被自家老婆死死拽着,动弹不得。
一直沉默的短发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极小。
“我家孩子衣服被扯破了。”
“所有维修、赔付费用,我们全额承担。”许惊蛰应声干脆。
女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牵着孩子转身离开。
紧接着,皮夹克夫妻也匆匆离场。
金链男人脸色铁青,狠狠吼了红衣女人一句“走!”,率先迈步出门。
红衣女人低着头,牵着自家胖男孩,灰溜溜跟在后面。
喧闹的办公室,瞬间空旷安静。
林老师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许念家长,医药费这边……”
“该我们承担的,一分不会少。”许惊蛰道,“但是非对错,必须厘清。园里按照校规正常处理即可。”
林老师连忙连连点头。
许惊蛰不再多言,转头看向许念。
“收拾东西,我们回家了。”
许念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许四海身边,紧紧拉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