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茶城县不一样,离水县并不属于行政区划上的少数民族聚居区。
但实际上,这个县城里同样聚居着大量少数民族群众----按照县志记载,这些人的祖先也是从临川、茶城一代搬迁而来的。
抗战时期,茶城发生了一场相当惨烈的抵抗战役,在战斗正式爆发之前,带兵的将领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与城偕亡的打算,于是便大开城门,强令百姓离城逃难。
这些百姓一部分向南到了临川市区方向,在鹿寨县落脚,一部分则继续转折向东,最终停在了离水县。
所以可以说,离水和茶城在血脉上,是有着紧密的纽带的。
这也就导致了,这两座县城在文化、风俗上极其相近。
桂北地区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是常态,但离水、茶城两县,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日常生活饮食,都几乎没有差异。
茶城人嗜吃茶,离水也吃茶。
茶城人用丛树炖鸡,离水人也用丛菌炖鸡。
这两县几乎可以说是产生、也消耗掉了临川市周边地区大部分的丛菌,每年到了季节时,都会把丛菌的价格炒得居高不下。
一斤上好的鲜丛菌,往往会被炒到几十上百元的天价。
而这样的价格,也成为了那些县城边缘偏远村子里,村民的重要收入来源。
时近五月,又是采丛菌的季节。
罗睺清早就背起了背篓、编织袋,打算趁着刚下过雨、山上还没人多采几斤,拿到乡里卖了钱之后,今年果树要用的药水、肥料钱就相当宽裕了。
厨房里,老婆烧的热粥咕噜噜地冒着热气,父亲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大山,啧啧摇头说了一句:
“怕是要落雨----早点去,早点回。”
“知道。”
罗睺随口答应了一句,心里却不当回事。
落雨?落雨又哪样嘛?
现在不像以前了,上山的都是水泥路,哪怕真的是进山了,也不会脱离主干道太远。
再加上一路都有守林割松脂的棚屋、矿产公司的厂房,哪怕真的遇上大暴雨,进去躲躲就好了。
我还巴不得下雨呢。
风浪越大鱼越贵,雨下得越大,采菌的人就越少。
这种时候不多捡点钱,还要等什么时候?
随手从墙上取下一件雨披披在身上,罗睺跨上摩托便上了山。
他要去的是山上一片叫“风吹罗带”的山坳,那里是整片大山最里松树最多、丛菌也最多的地方。
进山的路他也很熟----家里有不少祖先就葬在那个地方,年年祭祖的时候都要去的。
摩托车的声音划破山里的寂静,云雾仿佛也被车前的灯光劈开。
天色有些暗,明明已经是六点多了,但还只是蒙蒙亮。
如果有人这时候从高空俯视,大概会觉得这一辆进山的摩托多少带着几分诡异。
----浓雾,蜿蜒的山路,亮着昏黄大灯的摩托,身穿雨衣的骑手......
不过,罗睺自己并没有任何诡异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摩托开得,似乎格外的慢。
大概是水汽重了,发动机的温度上不去?
回去得开到修理铺修修了......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风吹罗带,罗睺迫不及待地停好了车、沿着大路边的小路钻进了林子里。
雨渐渐下大了,雨点砸在松树林里并不是“噼噼啪啪”声,而是一种密集的沙沙声。
就像是某种白噪音一样,吵闹,但是又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味。
罗睺很喜欢听这种声音----说实话,这也是他爱上山采菌、尤其是爱雨天上山的原因之一。
每次沉浸在这种环境里,山下的所有那些事情,似乎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什么种子、肥料、药水、小孩上学......都没有关系。
自己就只是自己,什么都不用管。
有一次跟老婆一起采菌的时候听入迷了,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还是老婆把他叫醒的。
那时候他就跟老婆说了这个“癖好”,本以为会引来嘲笑,但老婆却很理解。
“那有啥的,村里还有人爱喝汽油呢......”
那个啥也不懂的女人是这么说的,这让罗睺很感动。
这次卖了菌,要不就先不买农药了,带她去县城逛一逛,去吃一顿鱼生?
老婆总是说没吃过,其实自己也没吃过,不知道家里能不能自己做......
罗睺的思绪渐渐有些飘远,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地面上,厚厚的松针里掩埋着许多的肥硕的丛菌,罗睺戴着头灯,一片片地松针扒开,把菌子取出来。
就跟他预料的一样,人越少,收获就越多。
今天这菌子采得相当尽兴,以至于他都没发现,周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不是简单的暗,而是一种浓郁的黑。
黑暗中,原本夹杂着鸟鸣、虫鸣声的松林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雨点落下的声音,还在沙沙作响......
背篓重了,腰很累了。
罗睺终于直起了腰。
当他的视线从地面上挪开时,他吓了一跳。
卧槽......怎么他妈的那么黑?
罗睺环顾四周,虽然自己已经走得相当远了,但却隐约还能看到自己过来时踩出的路。
那就不怕了。
反正这里离大路不远,手机都还有信号的地方,有什么可怕的?
罗睺重新埋下了头,手脚也更加麻利。
多采点,多采点。
这一天要是能搞个两三百斤回去,那就发了......
地上的枯枝被他踩得咔咔作响,也就是一声断裂声响起的瞬间......
“罗睺!”
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罗睺猛地抬头。
回头看去,一个女人拎着把柴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哎,四婶,你也来了?”
罗睺热情地打着招呼。
“来了----你来得早啊,搞了几多了?”
“不多,不多,三四十斤有了。”
罗睺抖了抖肩,向他叫四婶的女人展示着他的收获。
四婶踮着脚。
她瞄了一眼背篓,啧啧摇头道:
“搞了个把钟头了吧?才搞这么点,你手脚慢哦......”
“这还慢啊?”
罗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四婶他知道的,好强,总是要压别人一头。
再好的事情,到她嘴里也变成“不怎么样”了。
他本来不打算理会,但这时候,四婶却继续开口了。
“还不慢啊,我都搞了两蛇皮袋了。”
“你跟我来嘛,那边有个窝子,我一个人也搞不完。”
“我带你去,你捡了,顺便帮我把蛇皮袋扛到路上去,我一个人搞不动。”
罗睺心动了。
“要得!”
他转过身,朝着四婶的方向走去。
对方也几乎同时转身,走在了他的前面。
深一脚、浅一脚,罗睺走得气喘吁吁。
“还有几远啊?在哪里?”
“快了,过了这片就到了......”
四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她明明就在自己前面几步路。
就在自己前面几步路,但好像自己怎么都赶不上她......
林子越来越密了,也越来越黑。
头灯的光打在前面四婶的身上,影影绰绰的。
罗睺开始觉得不对。
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可无论怎么想,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忘了什么。
“四婶......你先走两步......”
罗睺停住了脚。
“我歇口气,等下去撵你----就在前面是吧?”
“就在前面了,我到岗子上等你。”
四婶回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罗睺总觉得不安心,他靠着一棵松树站着,地面上有一块大石头,看着还算干净,于是他便坐了下去。
点燃一根烟,白色的烟雾腾起,亮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
四婶已经走到了岗子上,在那里站住了脚。
雾很浓,但从这里看过去,罗睺又看得清清楚楚。
烟抽完了,该过去了......
罗睺站起身,抖了抖背篓。
他抬起脚。
下一秒。
“嘿!”
一声厉喝。
有人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走!快走!!”
罗睺看向身侧,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老人。
“你搞什么?我采菌子的,又不偷你的松油!”
“采你妈!”
那老人怒目圆睁。
“你看看你跟着什么东西!”
罗睺不明所以。
“我跟着四婶啊,干什么?!”
“四婶?!你忘记你四婶怎么死的了!?”
一瞬间,脑中仿佛有一层迷雾被冲开。
罗睺浑身战栗。
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四婶是怎么死的了。
他想起来,那一年,四婶跟他公公上山采茶,就在风吹罗带,听说是吵了几句,她就用柴刀一刀一刀地把她公公砍死了。
然后,她硬是用那把缺了口的、锈迹斑斑的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再次看向山岗处,四婶已经蹲了下来。
她手里的柴刀,挥下去了。
“笃!”
“笃!”
钝刀剁在了什么东西上......
“啊!!!!”
罗睺彻底惊了。
他慌不择路地跟上了老人,连滚带爬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跑。
背篓早就被丢下了,他跑得飞快,摔倒了又爬起来。
可背后那身影,像是死死咬住了他一样,反而越来越近。
“笃!”
“笃!”
四婶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罗睺,你跑什么啊......”
罗睺不敢说话,只顾着往前。
被缠上了......被缠上了.......
他觉得,自己的魂都丢了.....
终于,天色稍稍亮了一点。
远处的公路,已经隐隐约约地能从林间看到了。
那个老人停了下来,罗睺也跟着停下。
“这里走不出去的,来,你跟我走。”
“走不出去?”
罗睺声音颤抖着问道:
“什么意思?路不就在那边吗?”
“望山跑死马,你给她迷住了,怎么出得去?”
“来,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老人转过脸,露出了一张诡异的笑脸。
罗睺下意识点头,可也就是这一眼,他突然发现有点不对。
这老人穿着......
黑衣。
还有布鞋。
这年头,谁还是这身打扮?
而且,老人的脸,也有点熟悉。
一瞬间,罗睺又想起了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那老人。
“你.......”
“你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