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巴宝莉的衬衫，手腕上挂着一根金手链，脖子上还有一条粗链子；女方看着也差不多，穿金戴银，肚子已经有些显了。
两个人的状态十分的好，
有说有笑地进来，男的左手还提着三个购物袋，爱马仕一个，迪奥两个，袋子里面隐约能看到童装的衣服标签。
“林主任！”
男的一屁股坐下来，笑着说道：“久仰大名，我叫赵浩然，这是我老婆苏月。”
“林主任好！！”
苏月也在旁边坐下，
随即，
赵浩然从腰包里掏出一份报告，放在林枫面前。
“林主任您看这个。”
林枫拿过来。
封面是外院的报告单，抬头写着“羊水穿刺染色体核型分析报告”。
翻开。
核型结果：47，XYY。
林枫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47，XYY，
这不就是超雄综合征吗？
“外院那个医生说建议引产。”赵浩然语气有些不爽的说道：“可……我们觉得太大惊小怪了，对不对老婆？”
“对。”
苏月笑着应和了一声。
“难搞了。”
听着两人说话的语气，林枫内心地咚了一声，才把报告放下，道：“谁跟你们说大惊小怪的？”
“网上啊。”苏月接过话头，很自然的说道：“我在抖音上刷到过好几个科普视频，说超雄就是多了一条Y染色体嘛，就是精力旺盛一点、脾气大一点，其他跟正常男孩没区别。”
“还有个博主说这种孩子骨架大，天生适合搞体育。”赵浩然快速的补充：“反正超雄综合征就代表是个男孩，我们觉得生下来更好。”
“唉！！”
林枫在内心叹息一声。
赵浩然却没有管那么多，接着往下说：“我们家条件也不差，孩子脾气暴躁就给他报拳击班、散打班，让他从小走体育路线就好了。”
说着，
他还指了指地上的购物袋。
“你看，男孩的小衣服和限量版球鞋我们都提前买好了。”
林枫扫了一眼那几个袋子，又看了看这两个人的表情。
嗯！！
看样子挂他的特需号，也就是走个过场。
换句话说，
不是来听建议的，
是来找一个“权威”帮他们背书的。
外院说引产，他们不服气，想让林枫说一句“没事可以生”。
“你们看的那些抖音科普视频应该是营销号。”林枫开口道：“外院的医生肯定已经将超雄综合征孩子的缺陷给你科普过了。”
“没错。”
赵浩然点了点头。
“好，那作为一个医生，我还是再给你们科普一下。”林枫拿起笔在报告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47，XYY不是脾气大三个字能概括的，多出来的这条Y染色体，影响的是整个中枢神经系统的发育。”
“那又怎么样？”
赵浩然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语言发育迟缓的概率是正常儿童的三到五倍。”林枫继续开口道：“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的发生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学习能力障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社交行为异常，包括但不限于攻击行为、冲动控制障碍等等。”
“…………”
赵浩然的笑容收了一点。
“还有一点。”林枫看着他，继续补充道：“超雄综合征和反社会人格障碍之间的关联性虽然在学术界有争议，可不可否认的是XYY男性犯罪率显著高于正常人群。”
“林主任……”
苏月的笑容彻底消失，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没有那么严重吧？网上说很多超雄的人活得好好的，也有正常上班结婚的。”
“确实有。”林枫也没否认：“XYY的表现谱很广，有些人终身没有明显异常，也有些人从小就出现严重的行为问题，问题在于，你们在孕期根本无法判断这个孩子落在光谱的哪一端。”
“那不就是赌一把嘛。”赵浩然的语气又恢复了一些：“赌赢了就是正常孩子，赌输了大不了我们花钱请最好的心理医生、特教老师。”
“你觉得钱能解决中枢神经系统发育缺陷？”
“起码能兜底吧？”
“真的兜不了的。”林枫摇了摇头，语气严肃的说道：“如果这个孩子出生后出现严重的冲动控制障碍，根本就不是钱能解决的。”
“林主任，我们尊重你的专业意见。”赵浩然的表情十分不自在，话锋一转道：“我和我老婆早商量好了，这个男孩子我们要生。”
说完，
他看了苏月一眼。
苏月点头：“对，我们决定好了。”
得了，
白说了，
林枫把笔放下了。
作为医生，
他能做的是充分告知风险，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患者手里。
“行吧！！”
林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道：“那我只能把你们的情况记录在案，外院的引产建议和我今天的告知内容，都会写进病历，你们还需要签一份知情同意书。”
“没问题。”
三分钟之后，
签了知情同意书的，赵浩然站起来，拎起地上的购物袋。
苏月也跟着站了起来。
似乎还有一些不服气，赵浩然笑着说了一句：“林主任，放心吧，我们有钱，养得起。”
“你们花大价钱挂了我的特需号，那我也最后再说一句。”林枫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的说道：“现代医学产检的存在，是帮你们规避灾难性风险的；不是让你们在明知道前方有悬崖的情况下，还一往无前的往前冲。”
“…………”
话音未落，
赵浩然的笑容僵了一下。
苏月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在停了五秒钟之后，赵浩然就提着东西，拉着苏月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门关上了。
林枫坐在那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哪怕那个选择在他看来非常不明智。
罢了，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呼。”
林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十五分。
上午门诊结束。
传承进度：920/1000。
关掉电脑，
林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该去食堂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