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趴在地上,鼻子里全是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跟被驴踢过一样,嗡嗡地响。
通道口吹进来的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扑在他脸上。
门是开了。
可他连爬都爬不动。
叶无忌用胳膊肘撑了撑地面。
使了两次劲,身子才翻了个面,仰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人。
柳素娘歪在墙根底下,脑袋耷拉着,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
呼吸浅得快要听不见了。
唐婉儿缩在另一侧,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那条伤腿肿得老高,伤口边缘泛红发炎,额头上的汗早就干透了。
嘴里偶尔冒出两声含含糊糊的呓语,烧得人事不省。
叶无忌伸出手,先摸了摸柳素娘的额头。
烫。
又去探她的鼻息。
微弱,但还有。
他挪了挪身子,伸手摸唐婉儿的额头。
更烫。
叶无忌把手缩回来,仰头盯着石室黑漆漆的顶。
“操。”
他骂了一声,嗓子沙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
平时这种时候,他总能冒出几句下流话,逗得柳素娘脸红,惹得唐婉儿骂人。
可现在,一个喊不动,一个骂不动。
他反倒有点不适应。
“喂,素娘。”
叶无忌侧过身,伸手拍了拍柳素娘的脸。
“别睡啊。”
“你不是还说要回灌县给爷炖汤吗?”
“还有那件海棠红裙子,爷还没看够呢。”
柳素娘没有应。
叶无忌又拍了拍唐婉儿的肩膀。
“醒醒。”
“唐大小姐。”
“你再不醒,爷可要偷看你的小馒头了。”
唐婉儿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干哑的气。
“水……”
就一个字。
叶无忌听清了,胸口发闷。
水?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石壁,铜门,碎石,千斤闸劈开后的残渣。
别说水,连泡尿都憋不出来。
他不死心,从腰间摸出水囊。
早就空了。
他把水囊倒过来甩了两下,只滴出来半滴,落在地上就没了。
药泉早就干了。
那条暗渠把地宫里所有的水都抽走了。
石壁上虽然有些湿气,可那点露珠连润个嘴唇都不够。
“好家伙。”
叶无忌苦笑了一声。
“爷现在混得还不如要饭的。”
他把空水囊扔到一边,又挪回柳素娘跟前。
柳素娘发出一点细弱的动静。
“大人……”
叶无忌赶紧凑过去。
“在呢。”
“大人……”
柳素娘没有睁眼,只是干裂的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的。
“妾身……怕……”
叶无忌鼻子一酸,嘴上却还硬撑着。
“怕个锤子。”
“爷在这儿呢。”
“阎王来了也得排队,爷没点头,他收不了你。”
柳素娘没了动静。
叶无忌把她扶正,又费了好大劲,把唐婉儿往这边拖了拖,让两人靠在一块儿。
唐婉儿这回没有反抗。
她那条伤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整个人烧得发迷糊,哪还有力气挣扎。
叶无忌蹲在两个女人跟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平时牙尖嘴利,现在倒老实了。”
他看着唐婉儿。
“你骂爷两句也成啊。”
“你不吭声,爷心里没底。”
唐婉儿嘴唇动了动。
叶无忌贴近些,才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念着。
“爹……”
“唐门……”
“别抢……”
叶无忌沉默下来。
这丫头嘴硬,真到烧糊涂的时候,念的还是唐门。
是她那个掌门令,是她那个被人暗算的爹,是她拼了命也要回去清理门户的执念。
叶无忌叹了口气。
“行。”
“等出去了,爷帮你把唐门那帮乱臣贼子收拾干净。”
“不过你得活着。”
“你要死在这儿,爷找谁要工钱去?”
说完,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人刚起身,眼前便是一阵发黑,差点栽倒。
他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
两天水米未进,加上劈千斤闸那一剑,把他丹田里的混沌之气抽了个精光,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可他比两个女人强。
他有先天功,有九阳,有混沌之气的底子。
他还能扛。
她们扛不住。
人三天不喝水就得死。
他练过九阳真经,体内真气能延缓身体的消耗,可这两个女人不行。
她们顶多再撑半天,血液就会变得粘稠,器官就会衰竭。
叶无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腕上,还有先前被重剑反震撕开的旧伤,血已经结了痂。
手腕内侧的血管,在微弱的长明灯光下泛着青色。
他盯着那处伤口,看了半晌。
喉结滚动了一下。
“叶无忌啊叶无忌,你他娘的真是个贱命。”
他苦笑了一声。
“割手腕放血这事儿,搁在前世是自杀。”
“搁在这辈子……也他娘的够疼的。”
可要是不割,这两人撑不过今晚。
他现在本就虚得厉害,再放掉一部分血,搞不好自己也得交代在这儿。
“妈的。”
“爷这辈子最怕亏本买卖。”
“今天算栽你们俩手里了。”
叶无忌从地上摸了一块碎石片,边缘看着挺锋利。
他攥在右手里,抵在左手腕内侧。
手腕微微发抖。
他咬了咬牙,用力划了一下。
没划开。
只留下一道白痕。
“草。”
叶无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连割腕都不让痛快。”
他把碎石片扔了,又从地上捡了一块碎铜片,是先前机关崩裂时掉落的。
他在手腕上又试了一下。
还是不行。
铜片太钝,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他娘的,老子想放个血比杀猪还难。”
叶无忌骂骂咧咧地在地上翻找了一圈,终于在墙角找到一块断裂的剑刃残片。
这是先前剑阵边缘掉下来的东西,被他随手收起来当工具用的。
他把残片在石头上磨了几下,试了试刃口。
行了,够锋利。
叶无忌咬紧后槽牙,对准左手腕旧伤的位置,横着划了下去。
皮肉破开。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嘶!”
叶无忌疼得肩膀一缩,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滋味真不地道。”
一道寸许长的血口子,在手腕上裂开。
温热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不敢耽搁,赶紧把手腕送到柳素娘嘴边。
“素娘,张嘴。”
柳素娘昏迷着,根本听不见。
叶无忌只能用另一只手捏开她的下巴,把流血的腕子贴了上去。
温热的血液顺着她干裂的嘴唇渗了进去。
柳素娘没有反应。
叶无忌等了一会儿。
过了好半晌,柳素娘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
叶无忌松了口气,低声哄着她。
“乖,多喝点。”
“别跟爷客气。”
“平时爷让你出血,今天让你喝点爷的血,咱俩谁也不亏。”
柳素娘的嘴唇开始本能地吮吸。
一开始很慢,身体的求生本能让她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水分和养分。
过了一会儿,她的双手无力地攀住叶无忌的胳膊,断断续续地吸吮起来。
叶无忌疼得直咧嘴,却没有把手抽走。
他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正在流失。
头也有些发晕了。
“慢点。”
“你这是喝血,不是喝酒。”
“给爷留点,旁边还有个小刺猬呢。”
柳素娘喝了一阵,唇上有了血色,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叶无忌想把手抽回来。
柳素娘却还咬着不放。
叶无忌哭笑不得。
“柳夫人,差不多了。”
“行了行了,你差不多得了。”
“再喝,爷就成干尸了。”
他轻轻捏了捏柳素娘的脸,费了点劲才把手腕抽了出来。
柳素娘靠回墙上,嘴唇上沾着血迹,呼吸安稳了不少。
叶无忌看着她,低低笑了一声。
“平时伺候爷挺卖力,今天爷伺候你一回。”
“别说出去。”
“爷要面子。”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手腕。
血还在流,只是流速比刚才慢了些。
他用手指挤了挤伤口,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唐婉儿。”
他歪着身子,慢慢挪到唐婉儿面前。
“轮到你了。”
唐婉儿没有反应。
叶无忌蹲下身,把她扶起来。
她身子软得厉害,脑袋垂在他肩上,发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
叶无忌僵了一下。
这女人清醒的时候,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现在烧成这样,倒安静得让人有些难受。
“喂。”
“唐大小姐。”
“你不是瞧不上爷吗?”
“今天先欠着。”
“以后还。”
他把手腕放到她嘴边。
唐婉儿起初没动。
叶无忌只好掐开她的嘴,把血滴进去。
第一口血进喉,唐婉儿喉间滚动了一下。
第二口下去,她的手忽然抓住了叶无忌的胳膊。
叶无忌一愣。
“哎?你醒了?”
唐婉儿没醒。
她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死死抱住他的手腕。
下一刻,她张口咬住伤口,开始大口地吮吸起来。
“嘶!”
叶无忌整个人一抖。
唐婉儿的牙齿嵌在他伤口边缘的肉里,嘴巴死死箍住他的手腕,拼命地吮吸。
那架势,跟个小饿狼崽子似的。
“卧槽!”
“唐婉儿,你属蚂蟥的啊!”
“慢点,慢点!”
唐婉儿听不见。
她烧得太重,嘴里一尝到血,便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不放。
叶无忌想抽手,可他现在浑身的力气加起来,还不够拧开一个瓶盖。
他更怕扯坏她的唇齿,也怕她没喝够就撑不过去。
他只能坐在地上,咬牙忍着。
“行。”
“你喝。”
“爷让你喝。”
“可你轻点成不成?”
“这是手腕,不是甘蔗。”
唐婉儿的手指扣住他的臂肉,越扣越紧。
叶无忌的头开始发晕。
石室的轮廓在晃动,长明灯的绿光拉成了一条长线。
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嗡嗡作响。
他甩了甩脑袋,想保持清醒。
“不行。”
“不能倒。”
“爷还没出去。”
“灌县还有一摊子事。”
“洪七公那老叫花还等着吃火锅。”
“程英还等着爷回去查账。”
“小龙女……”
他说到这里,嗓子卡住了。
胸口那股劲散了不少。
他低头看唐婉儿。
唐婉儿唇上沾着他的血,脸上退了些许青白,多了点活气。
叶无忌松了口气。
“成。”
“有气就成。”
“你这小娘皮,命还挺硬。”
唐婉儿还在吸。
叶无忌翻了翻眼皮,整个人往后靠住石壁。
“差不多了。”
“真差不多了。”
“你再吸,爷就要提前下线了。”
他的嗓音越来越低。
“听见没?”
“唐大小姐。”
“以后……爷也要在你身上吸回来。”
“加倍。”
“到时候你可别哭。”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没力气笑了。
手腕被唐婉儿抱着,柳素娘靠在另一边,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叶无忌眨了眨眼。
眼前发黑。
他想把手抽回来,手臂却抬不起来了。
身体往旁边一歪。
唐婉儿抱着他的胳膊没松。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腕从唐婉儿嘴里脱出,带起一串血珠。
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左手无力地垂落,手掌却偏偏滑到了唐婉儿胸前,压在那片柔软上头。
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恰好扣住了那团饱满。
叶无忌最后只剩半个念头。
亏了。
这手感还没来得及细品。
然后,他脑袋一沉,彻底昏了过去。
地宫里安静得吓人。
三个人,两个昏迷,一个晕死。
只有那盏千年不灭的长明灯,还在忠实地发着幽暗的绿光。
照着叶无忌苍白的脸。
照着他手腕上还在缓缓渗血的伤口。
照着他搭在唐婉儿胸口那只不老实的手。
也照着通道口那道裂开的千斤闸。
新鲜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门开了。
路通了。
可三个人里头,没有一个还站着的。
通道外面的山林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长啸。
声音从裂缝里钻进来,在空荡荡的石室里打了个转,又消散了。
叶无忌的手指,在唐婉儿胸口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没死透还在挣扎,还是睡着了也不忘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