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
陈武殷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院中那道正在打拳的身影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陈商今年十四,身量已经长开了不少,肩膀宽厚,手臂修长,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
他每一拳出去,拳面都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道,脚下的步子稳当,转身的时候腰胯拧得开,整个人的架势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他年轻时候的影子。
陈武殷以前看儿子练拳,是越看越喜欢。
此子继承了他的勇武强悍,筋骨扎实,性子也沉稳,从六岁起就跟着他扎马步,没喊过一声苦。
他有时候站在廊下看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心里头想着,陈家往后若是还能出一个顶门立户的将才,那便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可今日的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目光从陈商身上移开,落在院墙上方,脑子里转的全是苏赢走之前留下的那些话......
伯父待他如亲子。
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县城铁匠家的穷小子,投了龙家军之后被伯父看中,收作了亲将,才有了今天。
可现如今......
“武殷......”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而柔,带着一丝试探。
陈武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出了那是他的妻子柳环。
柳环走到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朝院中看了一眼。
陈商还在打拳,一招一式打得认真,没有注意到廊下多了个人。
柳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武殷那张紧绷的侧脸上。
“武殷,自苏大人来过之后,你就愁眉不展,究竟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轻柔,语气里满是关切。
陈武殷沉默了好一阵,才偏过头来看着她。
柳环今年三十出头,眉眼温婉,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头那股压着的浊气忽然往上涌。
“夫人......”
他开口了。
“为夫要领兵前线,面对刘冠了......”
柳环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怔。
她脸上那层温婉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被一层浓烈的惊骇取代。
她是知道刘冠的传言的。
天下无敌,战无不胜。
那些传言从汉国传到京城,从茶楼酒肆传到深宅后院,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些传闻里的刘冠,一个人就能掀翻一座城,一杆槊就能凿穿万人大阵,连火炮都伤不了他分毫。
自家丈夫虽然也是一介名将,在周国军中排得上号,可在那刘冠面前必定不是对手。
“为何?”
柳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两只手攥住了袖口。
“前线不是有伯父他们顶着吗?”
陈武殷闻言,本来紧皱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他的眼中迸出一层怒火,牙关紧咬,过了好几息,才把那些话从嘴里吐出来。
“前线全溃,伯父他们......”
他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
“死了......”
“什么?!”
柳环惊呼出声,两只手猛地抬起来捂住了嘴。
院中正在打拳的陈商听见这一声惊呼,停下动作,转头朝廊下看过来,脸上满是疑惑。
“爹?娘?”
陈武殷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陈商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挂着一层薄汗,眼睛亮堂堂的,满是朝气。
他摆了摆手。
“好好习武。”
陈商闻言,虽然心中有所疑惑,可看着父亲那张不容置疑的脸,还是没有多问,转过身去,重新扎稳马步,一拳一拳地打了起来。
柳环站在陈武殷身侧,两只手还捂在嘴上,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缓了好一阵,才把手放下来,声音发颤。
“伯父他......连伯父他们都败亡于那刘冠之手,你若是上了前线,岂不是更......”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不必多说。”
陈武殷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干脆利落。
他看着柳环那张发白的脸,目光定定。
“伯父待我如亲子,意弟待我如亲兄。如今伯父他们被刘冠所杀,我巴不得前往前线,为伯父一众人等报仇。”
柳环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头又急又痛。
她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攥住了陈武殷的袖子。
“可报仇怎么想也轮不到武殷你啊!意弟不是还在城内吗?于情于理都该让意弟前往啊!”
陈武殷闻言,摇了摇头。
“你想的太简单了,环儿。”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边。
“伯父和意弟都死在了刘冠手里。陛下没有让意弟去,偏偏点了我的名,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柳环愣了一下。
“因为陛下不想让龙家再死人了......”
陈武殷的声音平淡,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龙家代代为将,祖父和伯父一辈子的心血都扑在了军队上。如今祖父和伯父都已经没了,陛下念着龙家的功劳,不忍心再让意弟去送死。”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柳环脸上。
“可我不同。我是意弟的结义兄弟,非是龙家血脉,也是目前城内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将领......”
柳环听着这番话,嘴唇抿得死紧,眼眶里的泪水转了两圈,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攥着陈武殷袖子的手慢慢松开,垂回身侧,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总之,三日后我便领兵启程。”
陈武殷把话说尽了,转过身来面朝院中,目光落在陈商身上。
那孩子已经打完了拳,正蹲在院角的水缸边舀水喝,肩膀一起一伏的,喘得厉害。
柳环站在陈武殷身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他那道宽厚沉默的脊背,忽然开口了。
“若是不行,那便降了......”
陈武殷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柳环脸上,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看了两息。
“不可。”
他摇了摇头。
“你可知道先前苏大人前来,留下来一句什么话?”
柳环抬起头来。
“什么话?”
陈武殷站在廊下。
“他说,陛下希望我明白,即便我输了,也不要堕了我这一生所积攒的周将名头。”
柳环闻言,明白此话意思,张了张嘴,最终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