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气氛紧绷。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垂眼盯着自己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出。
晏沉坐在御座下方半步之遥,为他特设的紫檀木圈椅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头。
穆国公跪在殿中央,身后停着一副担架,一张白布蒙着,布面已被鲜血浸透,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穆国公老泪纵横,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声嘶力竭。
“老臣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啊!虽是不成器,可到底是老臣的命根子!”
“如今……如今就这样惨死在摄政王手上,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话音落地,殿内更静了。
几个文官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晏沉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晏沉没什么反应,甚至微微偏头,像在听一段不怎么有趣的闲话。
“穆国公,你先起来说话。”
晏云季目光在晏沉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穆国公,眉头为难地蹙起。
“你可有真凭实据?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摄政王行事虽然果决,却也不是那等残暴滥杀之人,怎会……”
“陛下!”
穆国公不肯起来,又重重一磕。
“臣岂敢污蔑摄政王?昨日书肆中,数十双眼睛亲眼看见摄政王对小臣那孩儿动手,当场便将人打得昏死过去。”
“臣也知道摄政王位高权重,臣惹不起。所以出了这事儿,臣本想着惹不起还躲得起,已连夜写好请辞折子,准备带着一家老小回乡避祸,没想到……”
说到此处,声泪俱下地捶着地面。
“可摄政王竟还不肯放过他,非要赶尽杀绝!昨夜趁我儿伤重昏迷,竟潜入房中,将我儿……将我儿……”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猛地扑到单架旁,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陛下请看!”
殿内骤然一寂。
然后,是更响的哗然。
几个胆小的文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白着脸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穆淮生死不瞑目地躺在单架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
脸上缠着的纱布被血浸透,颧骨处皮肉外翻着,隐约可见白骨。
胸口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腹的刀口,手指少了两根,断口处骨头碴子支棱出来,白惨惨地戳在空气中。
“陛下!这是虐杀啊!”
穆国公又“扑通”跪倒在地,额头一下下磕着地面,直磕得额头皮肉破开,鲜血沿着眉骨淌下来,糊了他半张脸。
“臣那孩儿临死之前在房中留下绝笔血书,指认摄政王杀人!求陛下为臣做主!还臣那惨死的孩儿一个公道!”
殿内的气氛绷到了极致。
几位素来与穆家交好的老臣面露不忍,却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晏云季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龙椅上重重叩了两下,侧头看向晏沉。
“摄政王,穆国公所言……”
“你可有解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到晏沉身上。
晏沉这才慢慢抬起眼,目光从穆国公身上扫过,又落向龙椅上的晏云季。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正要开口。
“陛下,臣有话要说。”
一道声音从队列中响起,中气十足,带着几分急切的铿锵。
众人循声望去。
便见苏擎从武将队列中跨出一步,朝龙椅方向拱手一拜,又直起身来,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众人的视线。
“摄政王为人坦荡,行事更是光明磊落,绝非那等心狠手辣、滥杀无辜之人!所以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晏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可算知道软软那编瞎话的本事从哪来的了,还真是一脉相承。
坦荡?
光明磊落?
他低笑着垂下眼,默默将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品了品,觉得用在自己身上,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不过苏擎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面不改色心不跳,若不是晏沉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怕是真要信了。
“臣以为,凡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何况是这种关乎人命的大事?”
“臣斗胆请陛下下旨,命京兆府彻查此案,还摄政王一个清白!”
“苏擎!你什么意思?”
穆国公一听这话,登时炸了。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转过脸来怒视苏擎,眼珠子瞪得通红。
“什么叫只听一面之词?我那孩儿浑身是伤躺在这里,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清楚楚,难道这也算一面之词?”
说着,又抬手一指着队列中京兆尹的方向,“况且谁不知道孟良臣是摄政王的爪牙?这事儿一进京兆府,还能有什么真相?只怕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京兆尹孟良臣正愁找不着机会下场帮腔呢,闻言差点压不住笑。
他几步跨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朝晏云季重重磕了个头。
“陛下明鉴!微臣虽不才,却也深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怎敢徇私枉法,这分明是血口喷人!”
他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
“臣与摄政王非亲非故,素来也并无往来,穆国公红口白牙就凭空污蔑,可见他方才所言真假还有待商榷!”
孟良臣是正正经经状元出身,嘴皮子利索,远不是穆国公可比的。
穆国公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抖了半晌,忽然又“扑通”一声跪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儿啊!为父没用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伏在穆淮生的尸体上,肩膀剧烈耸动着。
“为父不能替你讨回公道,为父愧对于你!今日就随你一同去了吧!”
说着便松开尸体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朝旁边的红漆柱子撞去。
“哎!穆国公!”
几位离得近的朝臣赶紧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拉住他的胳膊往回拽。
“使不得!使不得啊!”
穆国公被几个人架着,仍在拼命挣扎,嘴里嚎啕不止。
“放开我!让我去死!”
“我生而为父,却连替儿子讨个公道抖做不到!我还活着做什么?”
殿内乱成一团。
晏沉坐在椅子里,冷眼看了这闹剧片刻,终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行了。”
他顺手拔出身侧侍卫腰间的佩刀。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
“叮!”
刀落在穆国公脚边,在光滑的金砖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内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穆国公也愣住了,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目光怔怔地看着脚边那柄刀,又慢慢抬起来看向面前的晏沉。
“撞墙死不了人的。”
晏沉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目光带向地上那把刀。
“抹脖子吧,又快又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