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厘米，眼角到嘴角，深裂伤，还是锯齿状的不规则创缘。
陆晨心里大致有数了。
“他现在在哪？”
“在急诊外科的处置室，值班的医生看了一眼就说这种伤口他们缝不好，建议转整形外科或者手外科。”
“那你找整形外科啊。”
何中风苦着脸。
“我问了，整形外科今天只有一个主治值班，看了伤口的照片之后说这种不规则的深裂伤涉及面部表情肌的修复，他没把握做到完美，建议去省院的整形中心。”
“那就去省院。”
“省院的整形中心今天门诊排满了，最快要明天上午才能安排，但是我姨夫等不了。”
陆晨看着何中风。
“等不了？伤口又不是不能临时处理一下先止住血，明天再去省院精修也可以啊。”
何中风的眼神暗了一下。
“问题不在伤口本身。”
“那在哪？”
“在他的职业。”
何中风的声音压低了。
“陆医生，我姨夫是搞文艺演出的，靠脸吃饭，面部表情是他的核心能力。”
“整形外科的主治说了，这道伤口正好穿过面部表情肌群的交汇区域，颧大肌和提口角肌都被完全切断了。”
陆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颧大肌和提口角肌都断了。
这两块肌肉一个负责笑的时候把嘴角往上往外拉，一个负责把嘴角提起来。
两个都断了的话，意味着右半边脸的笑容功能基本报废。
就算伤口缝合了，如果表情肌没有精准对位，愈合之后笑起来就是歪的。
对普通人来说，笑歪了也就是难看一点。
但对一个靠面部表现力吃饭的文艺工作者来说，这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结。
何中风眼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整形外科的主治说，这种级别的面部表情肌精细修复加美容缝合，全省能做的人不超过五个。”
“而且就算做了，大部分也只能恢复到七八成。”
“想要完美恢复，几乎不可能。”
陆晨靠在墙上，没说话。
何中风盯着他。
“但是手外科的徐主任上次评估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的缝合精度是她见过的最高水平，每一针的组织对合误差趋近于零。”
陆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来找自己了。
这种面部表情肌的精细对位缝合，关键不在技术方案。
方案是固定的，该怎么对位、该怎么分层缝合，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关键在手。
在执行方案的那双手有多稳、多准、对组织层次的感知有多细腻。
而陆晨的缝合术，已经是神级了。
组织对合误差趋近于零，手部触觉灵敏度提升25%，可以感知肉眼不可见的组织层次差异。
这种级别的操作精度，做面部表情肌的精细修复，确实是最合适的。
但问题是。
陆晨看着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在之前的两个月里，暗中给他安排过刁难，串通评委在省级考核上压他分数。
甚至，还在胸腔引流那次故意拖延胸外科的会诊时间，差点害死病人。
现在反过来求他帮忙了。
陆晨的表情很平静。
“何科长，你确定要找我？”
何中风的脸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陆晨在想什么。
“陆医生，之前的事情，我确实做得不对。”
“不管有什么理由，那些事情都不应该做，这个我承认。”
陆晨没接话。
何中风咬了咬牙。
“但是我姨夫的伤等不了，他那个伤口现在在处置室里只做了临时压迫止血，越拖下去，组织水肿越严重，到时候缝合效果会更差。”
“这个我知道。”
“我能联系到的关系都联系了，整形外科的人没那个把握，省院排不上号，手外科的徐主任今天不在院里，出差了。”
何中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不自然的低姿态。
“你是我现在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能做这种手术的人。”
陆晨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何中风的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汗。
他知道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有多蠢了。
当初把陆晨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想着怎么给他使绊子、怎么让他出丑。
结果人家不仅没出丑，反而越来越猛。
猛到省级考核断层第一，猛到全省的急诊圈子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而现在，他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只能站在这个被他针对过的年轻人面前，低着头求他帮忙。
讽刺。
太讽刺了。
陆晨开口了。
“伤口多久了？”
何中风一愣。
“大概四十多分钟了。”
“CT或者X光拍了没有？确认面部骨骼有没有骨折？”
“拍了，没有骨折，就是软组织的深裂伤。”
“面神经的分支有没有损伤？”
“接诊的医生查了，说面神经的几条主要分支没有断，但是表情肌断了。”
陆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右颊，眼角到嘴角，八厘米。
不规则锯齿状创缘，深达表情肌层，颧大肌和提口角肌完全切断，面神经分支完好。
面神经分支没断是个好消息，说明肌肉修复之后，神经信号还能正常传导，表情功能有恢复的基础。
坏消息是不规则锯齿状创缘，加上两块表情肌的完全切断，缝合难度极高。
要在不规则的创面上找到每一束断裂肌纤维的对应端，然后精准对位缝合，同时还要保证浅层的皮肤美容效果。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技术要求极其变态的面部精细手术。
普通的缝合医生做这种手术，就算做完了，患者的脸也大概率会留下明显的瘢痕，表情恢复不了自然状态。
但是。
神级缝合术。
组织对合误差趋近于零。
手部触觉灵敏度提升25%，能感知肉眼不可见的组织层次差异。
缝合后愈合速度提升35%，瘢痕形成率降低80%。
这种操作对陆晨来说，有难度，但不至于做不了。
他想了一下。
“行，我去看看。”
何中风的表情明显松了。
“谢谢，谢谢你，陆医生。”
“先别谢，我得先看了伤口再决定能不能做，不是所有伤口都适合直接缝合的。”
“好，好，你先看看。”
何中风转身就往急诊外科的方向走。
陆晨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对护士站喊了一声。
“孙吉，我去一趟急诊外科的处置室，红区你先盯着，有事呼我。”
“行，你去吧。”
沈小柠从护士站探出头来。
“陆医生，你要去哪？”
“处置室，有个伤口要看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吧，帮你递个东西什么的。”
陆晨点了一下头。
沈小柠立刻跑了过来，跟在他身后。
她看到前面走着的何中风，微微皱了一下眉。
凑近陆晨，小声问了一句。
“怎么是他？”
“他姨夫受伤了，面部裂伤，需要精细缝合。”
“所以他来找你帮忙了？”
“嗯。”
沈小柠的表情有点微妙。
“之前那些事……”
“先治病人，别的再说。”
沈小柠看了陆晨一眼，没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