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有人进来了。
麻醉科主任姜海涛是第三个到的，五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走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全场，然后安静地坐在了左侧靠后的位置。
影像科的陈副主任紧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影像报告，和旁边的人小声交流着什么。
心内科的专家姓韩，也是五十多岁，军衔不低。
ICU的是一位女专家，姓刘，四十多岁，表情严肃。
加上护理组长和两名记录员，会议室里很快坐满了人。
陆晨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的末端。
离周铭远最远。
离孙正宏也最远。
他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标注过的资料放在面前。
该干嘛干嘛。
八点五十五分，所有人到齐。
周铭远坐在主位上，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然后抬头。
“人齐了，开始吧。”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术前多学科讨论，主题是患者的肝动脉吻合口假性动脉瘤切除与血管重建方案。”
周铭远说话的节奏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先请影像科陈副主任汇报影像评估结果。”
影像科的陈副主任站起来，拿着激光笔走到大屏幕前。
“各位老师好，这是患者最新一次的腹部增强CT及CTA重建结果。”
屏幕上的三维图像开始旋转。
“假性动脉瘤位于肝固有动脉与肝右动脉分叉处远端约1.5厘米，最大径2.3厘米，瘤壁厚度不均匀，最薄处约0.8毫米。”
陆晨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0.8毫米。
这个厚度，轻轻碰一下就可能破。
“瘤体周围可见大量粘连组织包绕，与邻近胆管、门静脉右支关系密切，间距最窄处约3毫米。”
3毫米。
操作空间极其有限。
“另外从MRA的结果看，瘤体远端的肝右动脉管壁有明显的脆化表现，弹性指数较正常血管下降约40%。”
40%的弹性下降。
这意味着这段血管已经不是正常血管了。
用常规的缝合方式，针脚稍微深一点或密一点，管壁就可能裂开。
陈副主任汇报完毕，回到座位。
周铭远点了点头。
“好，接下来请各科室按顺序汇报各自的评估和方案建议，血管外科先来。”
孙正宏站了起来。
他走到屏幕前，腰杆挺得笔直，气场很足。
“我先说术前评估。”
孙正宏的声音洪亮，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患者肝动脉吻合口假性动脉瘤，2.3厘米，位置相对固定，与周围组织粘连致密但并非不可分离。”
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
“我的方案是：从原手术切口进入，逐层松解粘连，完整暴露瘤体及上下游正常血管段各至少1.5厘米。”
“然后阻断血流，切除瘤体，行肝动脉端端吻合重建。”
“如果切除后缺损过大无法直接吻合，备用自体大隐静脉间置移植方案。”
他说完，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这个方案的优势是路径最短，操作空间最直接，手术时间可控。”
几位专家微微点头。
确实，这是最常规、最经典的处理思路。
教科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孙正宏显然对自己的方案很有信心。
他在屏幕前又站了一会儿，补充了几个细节。
包括阻断时间的预估，备用方案的衔接流程，术中出血量的控制目标。
说得很详细，也很成熟。
“以上就是我的建议。”
他收起激光笔，回到座位。
周铭远看了看名单。
“麻醉科，姜主任？”
姜海涛推了推眼镜。
“从麻醉角度来说，患者高龄，心肺功能储备有限，术中控制性低血压要慎用。”
“阻断时间建议不超过三十分钟。”
“超过三十分钟，肝脏缺血损伤的风险会显著增加。”
“另外患者术中如果血流动力学波动过大，我们的调控余地有限。”
“所以术中操作越快越好，越稳越好。”
他说完，没有多余的话。
周铭远点了点头。
心内科和ICU的专家也依次发了言。
主要是关于患者术前心功能评估和术后监护方案的。
说的都是份内的事，没有太大的争议。
最后，周铭远的目光移到了长桌末端。
“小陆。”
全场的视线汇聚过来。
孙正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淡淡的，没有看陆晨。
那个表情很明显。
走个流程而已。
陆晨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屏幕前去，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周院士，各位老师好，我是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陆晨。”
“关于肝动脉假性动脉瘤的处理，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孙正宏的茶杯停在嘴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陆晨看着屏幕上的三维重建图像，开口了。
“刚才陈副主任的影像汇报提到，假性动脉瘤远端的肝右动脉管壁弹性指数下降了40%。”
“这个数据意味着，这段血管的承受能力已经大幅退化。”
“而孙主任提出的端端吻合方案，在切除瘤体后，需要将上下游血管断端拉拢对接。”
“这个过程中，缝合区必然会承受纵向张力。”
“对于弹性下降40%的管壁来说……”
“年轻人。”
孙正宏打断了他。
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客气。
“你做过几台肝移植术后的二次探查？”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几位专家的目光在孙正宏和陆晨之间来回移动。
赵联络官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了。
陆晨看向孙正宏。
面对一个比自己大三十二岁的军方顶级专家的当众质问，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孙主任，我做过的二次探查确实不多。”
“但我想讨论的不是经验的多少，而是血管壁弹性指数和缝合方式的匹配问题。”
“弹性下降40%的血管壁，在端端吻合的纵向张力下，缝合区域的撕裂概率是多少，孙主任应该比我更清楚。”
孙正宏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是在质疑我的方案？”
“我是在讨论一个客观的力学风险。”
陆晨的语气很平。
“管壁弹性指数下降40%，这不是我说的，是影像报告上的数据。”
“在这个条件下做端端吻合，即便缝线间距控制在1毫米以内，收线时的张力依然会集中在管壁最薄弱的点上。”
“孙主任的方案很成熟，在常规条件下没有任何问题。”
“但这个病人的血管壁已经不是常规条件了。”
孙正宏的下巴绷紧了。
他刚要开口，周铭远敲了敲桌面。
“先让小陆说完。”
声音不重，但带着不可抗拒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