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了。
人开始往外走。
孙正宏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收拾好面前的文件，大步往外走。
路过陆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陆医生。”
“请说。”
“你的方案在理论上有一定的道理。”
“但手术不是理论考试。”
“你到时候站上手术台就知道了，那个腹腔里面的粘连，不是你在纸上画画就能松解开的。”
说完，他走了。
陆晨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姜海涛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的粘连松解肠管损伤率15%到20%的文献，是2019年的那一篇吧？”
陆晨看了他一眼。
“是。”
姜海涛点了点头。
“我看过那篇文章。”
“数据没问题。”
然后他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晨和两个收拾材料的记录员。
陆晨把自己的手稿收好，装进公文包。
走出会议室，赵联络官在走廊里等他。
“陆医生，中午在食堂吃还是……”
“食堂就行。”
“好。”
两个人往电梯走。
赵联络官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陆医生，今天的讨论……您和孙主任的分歧挺大的。”
“嗯。”
“明天最终会表决的话，您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陆晨按了电梯按钮。
“不知道。”
“看周院士的判断。”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赵联络官又问了一句。
“您对自己的方案有多大的把握？”
陆晨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如果是我主刀血管部分，左侧入路加改良降落伞式吻合，成功率在95%以上。”
赵联络官微微一怔。
95%。
这个数字从一个二十四岁的医生嘴里说出来，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狂。
但赵联络官看着陆晨的表情。
平静，认真，没有一丝吹嘘的痕迹。
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说95%，可能真的就是95%。
电梯到了一楼。
两个人去食堂吃了午饭。
饭后，赵联络官送陆晨回疗养院休息。
路上，陆晨发了一条微信给沈小柠。
【陆晨：上午的讨论结束了，方案有分歧，明天再决定】
回复很快。
【沈小柠：有分歧？什么样的分歧？】
【陆晨：我的方案和这边血管外科主任的不一样，他要走正面，我建议走侧面】
【沈小柠：那最后听谁的？】
【陆晨：明天表决】
【沈小柠：你紧张吗？】
【陆晨：不紧张，方案我有信心】
【沈小柠：那就好，我相信你】
【陆晨：嗯】
【沈小柠：对了，你中午吃了什么？】
【陆晨：食堂，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汤】
【沈小柠：好吃吗？】
【陆晨：一般，没你做的好吃】
【沈小柠：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在哄我？】
【陆晨：没有，实话】
【沈小柠：那你等着，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一桌好的！】
【陆晨：好】
【沈小柠：那你先休息吧，下午好好准备明天的事】
【陆晨：嗯，你也注意休息】
【沈小柠：我上班呢，不过今天还好不忙，红区一切正常，赵姐镇着呢】
【陆晨：那就好】
【沈小柠：晚上跟你打电话】
【陆晨：好】
放下手机，陆晨回到房间。
他没有立刻休息。
坐在书桌前，重新打开那份资料，又把自己的方案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
左侧入路的角度，进腹后的层次，粘连分离的顺序。
到达肝动脉区域之后，如何暴露瘤体，如何阻断血流。
阻断之后，如何切除，如何吻合。
吻合完成后，如何开放血流，如何检查通畅性。
每一个环节都在脑海中走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调动昨晚获得的新技能。
大师级腹腔粘连松解术的手感记忆在指尖涌动。
不同密度的粘连带在手指下应该是什么触感，分离时应该沿着哪个层次走。
致密粘连、疏松粘连、血管化粘连，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活动了几下。
感觉很好，技能的融合度很高。
然后是完美级术中血管危象处理术。
这个技能的核心不是操作本身，是反应速度。
当血管突然出事的那一刻，手应该先做什么，脚应该站在什么位置，视线应该锁定哪个点。
全部都有标准答案。
而且答案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最后是大师级心脏外科基础操作。
这是保险。
希望用不上，但必须有。
陆晨睁开眼睛。
准备充分了。
接下来能做的，就是等待明天的表决。
他的方案摆在那里，数据摆在那里，逻辑摆在那里。
剩下的就是看周铭远院士怎么判断。
陆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疗养院的院子里绿树成荫，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
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江城的急诊红区忙个不停。
今天他站在北京军方最高级别的医疗体系里，和一群国内最顶尖的专家讨论手术方案。
二十四岁，主治医师。
在那个会议室里，他是最年轻的，资历最浅的，身份最低的。
但他的方案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专业角度上彻底推翻。
就连孙正宏，最后也只能拿阅历和经验来压人。
这就够了。
陆晨转身回到桌前，又看了一会儿教材。
下午三点，李森发来消息。
【李森：讨论的情况怎么样？】
【陆晨：有分歧，明天再表决】
【李森：谁的方案和你不一致？】
【陆晨：血管外科的孙正宏主任】
【李森：孙正宏，我知道这个人，军方保健系统的核心，脾气很硬】
【陆晨：嗯，他对我的年龄和资历有意见】
【李森：意料之中的事，你不用在意这些，把方案做到无懈可击就行】
【陆晨：方案没问题，我有信心】
【李森：好，保持这个状态，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陆晨：好的主任】
放下手机。
陆晨继续看书到五点半，然后去食堂吃了晚饭。
回来之后洗了个澡。
七点半，手机响了。
是沈小柠的视频电话。
陆晨接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笑脸。
沈小柠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膀上。
“嘿。”
“嘿。”
“你今天忙不忙？”
“还好，下午休息了一下午。”
“那就好，你昨天那个方案的事，跟我说说呗？”
“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我也想听。”
陆晨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说了一遍。
“就是有个瘤子长在血管上，要切掉然后把血管接回去。”
“但是这个血管周围全是粘在一起的组织，很难进去。”
“另一个专家说从正面硬推进去。”
“我说绕一圈从侧面进去。”
“他觉得我绕远了浪费时间，我觉得他正面推风险太高。”
沈小柠歪着头想了想。
“那肯定是你对啊。”
陆晨笑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啊，你说的肯定对。”
“这个逻辑不太严谨。”
“严不严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你。”
陆晨看着屏幕上那张认真的脸。
“谢谢。”
“不客气，这是女朋友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