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浩被安排到远离一号抢救床的独立处置室。
房间没有第二个出口。
窗户也只能打开很小一条缝隙。
一名护士正在为他测量生命体征。
血压一百二十八对七十六。
心率九十二。
血氧九十九。
体温正常。
袁浩一边抽泣,一边配合检查。
看到陆晨进来后,他立即坐直身体。
“陆医生。”
“我认识你。”
“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女朋友。”
陆晨没有回应这句话。
“你叫什么?”
“袁浩。”
“年龄?”
“二十八。”
“毒物是什么?”
“百草枯。”
“谁买的?”
袁浩眼神轻微闪动。
“她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
“在哪里喝的?”
“她租的房子。”
“具体时间?”
袁浩吸了吸鼻子。
“四十多分钟前。”
陆晨拉过椅子坐下。
“你喝了多少?”
“和她一样。”
“她是多少?”
“半杯。”
“杯子多大?”
袁浩抬手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大。”
他的手势代表一个普通一次性塑料杯。
“谁先喝的?”
“我们一起。”
“碰杯了吗?”
袁浩愣了一下。
“碰了。”
“你用哪只手拿杯子?”
“右手。”
“喝完以后做了什么?”
“我吐了。”
陆晨看着他。
“吐在哪里?”
“厕所。”
“吐了几次?”
“两三次。”
“呕吐物什么颜色?”
袁浩的呼吸停顿半秒。
“绿色。”
“然后呢?”
“我发现宁宁不对,马上打了120。”
陆晨将所有回答记在病历上。
袁浩一直观察他的表情。
见陆晨没有提出质疑,他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陆医生,我是不是也会死?”
“先检查。”
“我和她喝的一样多。”
“为什么我现在没感觉?”
“毒物反应存在个体差异。”
袁浩眼神里闪过一点轻松。
“是不是说明我喝得不多?”
“还不能判断。”
陆晨站起身。
“张嘴。”
袁浩明显犹豫。
“做什么?”
“检查口腔。”
袁浩慢慢张开嘴。
陆晨打开检查灯。
嘴唇完整。
舌面完整。
颊黏膜完整。
咽部没有明显充血。
牙齿和口腔角落里,也没有一点绿色药液残留。
这种完整程度,不像刚吞下百草枯的人。
【真实之眼扫描开始】
袁浩的口腔、食管、胃和小肠影像迅速展开。
消化道黏膜没有任何腐蚀痕迹。
胃内只有少量普通食物残渣。
血液循环中也没有出现毒物吸收后的异常变化。
【患者:袁浩】
【年龄:二十八岁】
【未检出百草枯摄入痕迹】
【口腔黏膜完整】
【食管黏膜完整】
【胃黏膜完整】
【血液中未发现相关毒物反应】
【综合判断:患者未摄入百草枯】
陆晨看着最后一行提示,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系统是绝对私密的。
他不能直接说自己看见袁浩体内没有毒物。
但现有体征已经足以形成初步怀疑。
袁浩根本没有喝。
唐宁却摄入了致命剂量。
他坐在旁边看着女友喝下百草枯。
随后把自己包装成共同殉情者。
如果唐宁死亡,很多人可能会将这件事当成一场自愿的情侣殉情。
……
陆晨关掉检查灯。
“有没有带身份证?”
“带了。”
袁浩将证件递过来。
陆晨看了一眼,交给护士登记。
“先抽血。”
袁浩神情一紧。
“抽血做什么?”
“检测毒物和器官功能。”
“我不想抽。”
陆晨抬眼看他。
“你自述服用了百草枯。”
“拒绝检查,无法判断中毒程度。”
袁浩勉强笑了笑。
“我有点怕针。”
护士看了他一眼。
一个准备和女友共同赴死的人,却在这个时候说怕抽血。
陆晨没有拆穿。
“抽血不会比百草枯中毒严重。”
袁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就抽吧。”
护士开始准备采血管。
陆晨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方姐招了下手。
方姐跟着他走出几步。
“怎么了?”
陆晨压低声音。
“男方可能没有服毒。”
方姐神色一变。
“你确定?”
“口腔和咽部没有任何腐蚀痕迹。”
“他自述摄入量与女方相同,体征差异不合理。”
方姐立刻明白事情严重性。
“你的意思是他骗女方喝了?”
“目前只能说高度怀疑。”
“先不要惊动他。”
“怎么处理?”
“处置室留一名护士观察。”
“通知保安封锁附近出口。”
“不要让他与女方接触,也不能让他离院。”
方姐点头。
“我去安排。”
陆晨又补充一句。
“报警。”
方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直接报警?”
“以疑似非自愿中毒和故意隐瞒病史报警。”
“明白。”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快步离开。
……
处置室内,袁浩已经完成采血。
他捂着针眼,看起来仍旧十分紧张。
“陆医生,我能不能去看宁宁?”
“不能。”
“她现在怎么样?”
“正在抢救。”
袁浩低下头,眼泪再次流下来。
“都怪我。”
“是我没有拦住她。”
陆晨站在门边。
“你们不是一起喝的吗?”
袁浩身体轻轻一僵。
“是一起喝的。”
“那你准备怎么拦?”
“我当时后悔了。”
“喝下去以后才后悔?”
“对。”
袁浩用手擦着眼睛。
“我吐出来了。”
“她没有吐干净。”
“我当时太慌了。”
陆晨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们一起喝完,又一起去了厕所。”
袁浩抬起头。
“我说过吗?”
“说过。”
“我记不清了。”
“可能是我先吐的。”
“然后出来才发现她倒在地上。”
他的叙述已经开始变化。
护士站在旁边,神情也逐渐警惕。
陆晨没有继续逼问。
“先观察。”
他说完,转身离开处置室。
袁浩在后面叫住他。
“陆医生。”
陆晨停下脚步。
“宁宁真的能救回来吗?”
“现在还无法判断。”
袁浩的眼泪停了半秒。
“那我呢?”
“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陆晨拉上房门。
……
红区内的洗胃仍在继续。
最初流出的液体颜色很深。
经过多次低压灌洗后,颜色已经逐渐变浅。
唐宁中途再次呕吐。
口腔和咽部的疼痛让她短暂恢复意识。
她睁开眼睛,神情茫然地看向周围。
“这是哪里?”
沈小柠俯身靠近。
“医院急诊科。”
唐宁似乎想说话。
可喉咙灼伤让声音极其微弱。
“袁浩呢?”
陆晨刚走到床旁,便听见这个名字。
“他也在医院。”
唐宁眼里出现一点放松。
“他怎么样?”
“正在检查。”
唐宁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沈小柠握住她的手。
“先不要说话。”
唐宁没有听。
“我们说好一起走。”
她每说一个字,眉头都会因为疼痛皱紧。
陆晨看着她。
“谁提出的?”
唐宁眼神有些涣散。
“他说活着太累。”
“谁买的药?”
“他拿来的。”
这个回答与袁浩刚才的说法完全相反。
陆晨神情没有变化。
“药是谁倒进杯子里的?”
唐宁呼吸越来越急。
“他。”
“你看见他喝了吗?”
唐宁眼神里出现短暂迟疑。
“他说喝了。”
“你亲眼看见了吗?”
唐宁努力回忆。
“他拿着杯子。”
“我喝完以后很疼。”
“他抱着我。”
“他说很快就不疼了。”
她的声音逐渐模糊。
镇静和中毒反应让她再次失去清醒。
可这几句话已经足够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