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成低下头,耳根已经彻底发红。
陆晨没有继续安慰,转身看向贺岩。
“你的问题更简单。”
贺岩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一直在等别人告诉你做什么。”
“我怕做错。”
“所以你选择什么都不做。”
“我有帮忙固定。”
“你拿着夹板站了一分四十秒。”
贺岩的脸色一下变得僵硬。
“你路线识别成绩第一。”
“因为地图不会催你。”
陆晨语气依旧平静。
“伤员会。”
贺岩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应了一句。
“明白。”
陆晨又走到郭建勋面前。
郭建勋的年龄比他大了整整二十四岁。
两人对视时,周围几名年轻学员都下意识保持安静。
“郭医生,你处理一号伤员的每个步骤都不算完全错误。”
郭建勋神色稍微缓和。
“但你差点害死他。”
他的表情瞬间重新绷紧。
“哪里错了。”
“你把一次十五分钟的极限处置,做成了基层卫生所的完整流程。”
陆晨指向刚才的一号伤员区域。
“填塞、包扎、止痛、固定,每一步都想做完。”
“这本来就是标准处置。”
“资源足够时是。”
“现在为什么不是。”
“因为你身边只有两名基础不熟的卫生员。”
郭建勋没有立即回答。
“你明知道他们跟不上,却没有减少步骤。”
“你还在用十年前的习惯要求现在的队伍。”
郭建勋的右手食指轻轻收紧。
“我的流程救过很多人。”
“过去救过人,不代表今天不会害人。”
这句话落下后,现场气氛明显变重。
郭建勋盯着陆晨,眼神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抵触。
陆晨没有回避。
“你最大的短板不是技术退化。”
“是你已经不愿意重新判断。”
郭建勋沉默了很久,最终缓慢移开视线。
陆晨没有逼他立刻接受,随后看向林岚。
“你最先发现团队没有统一指挥。”
“是。”
“为什么到第七分钟才说。”
林岚握住记录板的手稍微用力。
“我不是医生。”
“所以呢。”
“我没有资格指挥医疗决策。”
“谁规定的。”
林岚停顿了一下。
“原单位流程。”
“这里的任务要求是什么。”
“完成现场评估、检伤分流和初步处置。”
“有没有规定只能由医生指挥。”
“没有。”
陆晨看着她。
“你记录了所有人的数据,却把自己当成了记录设备。”
林岚的脸色微微发白。
“护理军官不是站在旁边写数字的人。”
“当其他人看不见全局时,你就应该让他们看见。”
林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板。
上面写满了数据,却没有任何一次明确指令。
“我明白了。”
“你现在只是听明白。”
“什么时候敢开口,才算真的明白。”
陆晨转向许正阳。
许正阳始终站得很稳,神色却比其他人更加复杂。
“你最早判断三号伤员需要手术。”
“是。”
“你也知道现场没有手术条件。”
“是。”
“为什么仍然同意给他唯一一袋血。”
许正阳沉默了几秒。
“宋天赐下了指令。”
“你知道是错的。”
“当时不能确定。”
“你能确定。”
陆晨直接打断了他。
“你在输血开始后不到一分钟,就说资源分配错了。”
许正阳没有反驳。
“你不是判断不出来。”
“你只是不愿意承担反对指令的责任。”
许正阳的下颌明显绷紧。
“如果我判断错了,会影响整个团队。”
“所以你选择执行一个自己认为错误的方案。”
陆晨看向他。
“你四年急诊零操作失误,不是因为你从不犯错。”
“是因为你从不做最后决定。”
训练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许正阳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这份零失误记录曾经是他最重视的成绩。
陆晨却只用几句话,便指出了这份成绩背后的问题。
“真正的现场不奖励最安全的人。”
“它只留下敢承担正确决定的人。”
许正阳缓慢吸了一口气。
“我会改。”
陆晨没有回应承诺,最后走到宋天赐面前。
宋天赐从复盘开始便一直看着他,眼底仍然带着不服。
“你最先判断出二号伤员是张力性气胸。”
“对。”
“穿刺操作也没有问题。”
“对。”
“为什么二号最后仍然危重。”
“器材不够。”
“穿刺针第一次为什么偏移。”
“没有及时固定。”
“你让林岚固定了。”
“她中途去处理其他事。”
“因为谁让她去的。”
宋天赐神色停顿了一瞬。
当时要求林岚在几名伤员之间来回移动的人,正是他自己。
“你不是不会指挥。”
“你的问题是所有命令都只考虑眼前十秒。”
宋天赐眉头皱得更紧。
“现场情况一直在变。”
“所以指令也要变。”
“改变不等于互相冲突。”
陆晨指向三号伤员原本躺着的位置。
“你先决定给三号输血。”
“不到两分钟,又决定放弃复苏。”
“情况恶化得太快。”
“三号从一开始就没有明确手术条件。”
宋天赐没有继续解释。
“你想救所有人。”
“这有错吗。”
“资源只够救一个半。”
陆晨的语气第一次稍微加重。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愿意承认有人必须被放弃。”
宋天赐的眼神骤然发生变化。
“医生不能主动放弃伤员。”
“这是训练里的假设。”
“真正任务中也可能出现。”
“那就继续抢救到最后。”
“然后让另外两个原本能活的人一起死。”
两人的对话没有任何提高音量,却让周围其他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宋天赐盯着陆晨,胸口起伏明显加快。
“你把坚持当成负责。”
“有时候只是因为你不敢承担放弃一个人的后果。”
宋天赐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陆教官,您就打算这样带我们吗。”
陆晨没有回答,宋天赐继续向前半步。
“第一堂课不教流程,不做示范,直接看着我们把三个人全救坏。”
“然后逐个告诉我们哪里不行。”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我们本来就是被其他组挑剩下的。”
“您是不是也觉得,七天以后交一份评估报告就够了。”
“还是说,您就打算拿我们走个过场。”
周海成和贺岩同时低下头,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郭建勋没有开口,目光却落在陆晨脸上。
林岚与许正阳同样等待着答案。
陆晨站在六人面前,神色没有因为质疑发生变化。
“你觉得我是来走过场的人?”
宋天赐下意识想要回答,却忽然停住了。
陆晨的声音依旧平静,整个人的气场却在这一刻完全沉了下来。
那不是欢迎会上面对专家时的客气。
也不是刚才逐项复盘时的克制。
更像他真正站上手术台后,所有多余情绪被瞬间清空。
宋天赐第一次感受到,眼前这个比部分学员还年轻的教官,根本不需要靠名气压住他们。
“我看着你们失败,是因为真正执行任务时,没有人能暂停现场替你们纠错。”
“今天死的是模拟伤员。”
“下一次未必是。”
六个人没有再出声。
陆晨看向训练场边缘已经被重新整理好的器材。
“刚才的十五分钟,就是你们现在的真实水平。”
“承认它,才能开始训练。”
宋天赐的肩膀慢慢放松,眼中的抵触却没有完全消失。
陆晨也没有要求他立刻服气。
“上午训练结束。”
周海成怔了一下。
“就结束了。”
“你觉得还不够。”
周海成迅速摇头。
“够了。”
“下午每人写一份复盘。”
“需要统一格式吗。”
林岚主动问道。
“不需要。”
“写什么内容。”
“你认为自己当时每一个决定的原因。”
陆晨看向六人。
“不要写正确答案。”
“也不要猜我想看什么。”
“我只看你们当时为什么那么做。”
郭建勋缓慢点头。
“什么时候交。”
“晚上七点前。”
“交完以后呢。”
宋天赐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比刚才平稳许多。
“休息。”
六人都露出一点意外。
其他训练组从早到晚都有正式科目。
综合组第一天却只进行了十五分钟模拟与一次复盘。
这种安排看起来更加像走过场。
陆晨没有解释,只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