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那天,提出最多问题的,不是怎么缝得那么稳。
而是为什么一定要在术前重新核验左肾回流。
为什么不把右肾保留作为必须完成的目标。
为什么开放血流以后,还要在最终位置再检查一次。
陆晨逐一回答。
他没有把所有细节都包装成个人直觉。
能从资料找到依据的,就把资料放出来。
属于经验判断的,就明确说明适用范围。
暂时没有足够证据推广的,也不会因为手术成功一次,就说成标准答案。
一位年轻医生听到最后,举手问。
“陆老师,那最值得练的到底是什么?”
陆晨想了想。
“先把自己为什么往下做说清楚。”
“不是先练手?”
“手要练,但如果前面的判断不成立,手越快,未必越安全。”
会场里有人低头记笔记。
周临川坐在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我补一句。”
所有人看向他。
“也要练习在别人提醒的时候,真的停下来。”
这句话得到的掌声,比任何一段手术录像都长。
陆晨没有因为这场交流,立刻给自己加上更多安排。
已经约好的休息日,他照常陪沈小柠去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讲什么,他后来记得不算完整。
倒是记住了她买的爆米花太大。
两个人看完还剩半桶。
出门时,沈小柠提着桶,问他。
“你刚才是不是分析了主角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陆晨停了一下。
“只分析了一点。”
“还有呢?”
“那个医院场景,不太合理。”
沈小柠看了他两秒。
“下次看动画片。”
“可以。”
他答应得很快。
两人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
陆晨看了一眼来电。
是医院按约定联系的值班协调岗位。
他接通后,没有先问要不要马上回去。
而是先听情况。
患者一名。
二十七岁。
腹泻呕吐后暂时缓解。
现在出现明显肝损伤。
当地询问饮食史,发现前一天和亲友吃过一顿自采野生菌。
另外几个人,正在家里等着看会不会自己好。
陆晨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小柠看见他的表情,安静地站到旁边。
电话里,王雨晴继续汇报。
“接诊医生已经联系中毒专科,初步考虑迟发型毒蕈相关中毒,不能因为胃肠道症状缓解就放松。”
“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先把这一位送来。”
陆晨看了眼时间。
“先核实共同进食人数,所有同餐暴露者尽快接受正规评估,保留食物样本和原始信息,别靠手机图片自己判断品种。”
“已经在做,疾控也接上了。”
“接收能力按肝损伤程度分层确认,重症和有移植资质的中心提前联系,但不要把所有人都送到同一家。”
王雨晴应了一声。
“目前需要你参加重症方案讨论。”
陆晨看向沈小柠。
她已经把车钥匙拿出来。
“走吧,我送你。”
“电影后面……”
“已经看完了。”
她把剩下的爆米花递给他。
“而且我本来就准备回家,不存在取消计划。”
陆晨接过来。
“我尽快把工作交接清楚。”
“别说尽快,说按需要。”
她打开车门。
“你现在也别替我制造一个必须等你的晚上。”
回到医院时,最初的暴露名单已经从五人变成八人。
不是发生了新的聚餐。
而是有人把剩下的菜打包,送给了隔壁亲属。
最早接诊的患者叫姚青禾,在一家小型面包房工作。
她吃完菌子以后,过了较长时间才开始明显呕吐腹泻。
家里人以为是食物不干净。
后来不吐了,反倒觉得在好转。
直到她浑身没力气,尿色加深,丈夫才坚持送医。
接诊医生没有被暂时缓解骗过去。
结合检验和暴露史,很快提高了警惕。
此刻,另外七人的情况也逐渐清晰。
有人已经出现明显肝损伤。
有人症状不重。
还有一位长辈,坚持说自己只吃了一点,不愿意去医院。
当地医生到家里评估时,他正在煮粥。
看见人来,第一句话就是。
“我现在还能干活。”
医生没有和他争谁更能熬。
直接把同餐人员的检查情况摆出来。
“这类中毒不能靠现在能不能站起来判断,您先跟我们去做评估。”
老人还想再说。
旁边的老伴已经把他的外套拿过来。
“你不是说一锅菜大家吃的没事吗,青禾都住院了。”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犟。
八个人,分布在两个县。
年龄不同。
进食量不同。
症状和检验变化也不同。
接下来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他们当成一模一样的患者。
陆晨在协调会上,先把这件事说清楚。
暴露需要统一追查。
治疗不能一刀切。
每个人都要按实际情况分层。
中毒专科团队很快加入。
病因确认。
器官支持。
动态监测。
肝衰竭风险。
必要时的移植评估。
几个方向同时推进。
有人问是否要等样本检测结果。
中毒专科医生回答得很明确。
“不能等检测结果齐全以后,才开始处理。”
同样,临床上高度怀疑,也不能提前对外宣布已经确认具体菌种。
食物样本被规范送检。
剩余菜品封存。
共同进食时间和症状出现时间被重新核对。
姚青禾的丈夫叫林骁。
他赶到江城时,工作服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
一坐下来,就把手机银行打开。
“医生,多少钱我先想办法。”
王雨晴把手机轻轻推回去一点。
“先听病情和方案,费用有人和你对接,不是先把手机余额给我们看。”
林骁愣了愣。
随后用力搓了一下脸。
“我脑子有点乱。”
“慢慢说,除了这八个人,还有没有人吃过剩菜或者汤?”
“汤没送。”
“确定吗?”
他拿起手机,又一个个打电话。
这一次,没有人嫌医生问得重复。
因为每核实一遍,都可能把一个遗漏的人找出来。
深夜,姚青禾的情况开始恶化。
肝功能和凝血变化不理想。
意识状态也出现需要警惕的波动。
陆晨来到床旁,重新评估。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当前风险:急性肝衰竭进展,肝性脑病风险升高】
【关键边界:单纯器官支持可能不足以逆转病程】
【建议:与具备资质的肝移植中心并行评估】
陆晨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但在随后的讨论里,他把移植评估放到了不能再往后拖的位置。
不是宣布一定需要移植。
而是不能等所有支持都失败,患者已经失去机会,再开始打第一通电话。
省医大附院的肝移植团队接到资料后,立即组织评估。
救治没有因为转运而暂停。
转运也没有因为正在治疗,就无限往后延。
姚青禾暂时清醒时,听到要转到有移植能力的中心,第一反应是看向丈夫。
“要换肝?”
林骁握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几次,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晨站在床边。
“目前需要进行这方面评估,不代表已经替你作出最终决定。”
“如果真需要呢?”
“会由有资质的团队按规范判断,继续治疗的同时,也要把可能用到的路径准备好。”
姚青禾眼角慢慢湿了。
“我就是吃了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