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泽华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写着”天道循环”的纸,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我师父写这幅字的时候,用的是松烟墨。这种墨有一股特殊的松香味,寻常人闻不出来。可是李师伯鼻子灵,他专门研究过各类墨锭,一闻就能闻出来。”
“你是说……”
“我师父有个怪癖,每次写重要东西的时候,都会把掌门印信和龙虎符从暗格里取出来,摆在书案上镇纸,写完之后再收回去。如果离师伯来过天师峰,又正好撞上我师父在写字……”
“那他就有可能看到印信在书案上,也知道暗格是开着的。”陈十安接过话头,继续分析,“之后他只要晚上再来一趟,就能提前在暗格里动手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陈十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山风吹进来,龙涎香的余味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又皱起了眉头:“老耿,这屋里的茶香,你闻到了没?”
“茶香?”耿泽华愣了一下,“我师父晚上不喝茶啊。他说喝茶睡不着,除了招待客人,平时只喝白开水或者酒。”
“那就更奇怪了。”陈十安捡起窗户下面的一个青花瓷杯,“这杯子里有茶渍,上好的狮峰龙井。”
耿泽华快步走过去,接过茶杯看起来。
杯底确实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和一撮干了的茶叶。
他把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这茶……”他迟疑了一下,“好像是李师伯平时喝的那种。我记得他有个宜兴紫砂壶,宝贝得不行,说是专门用来泡狮峰龙井的。上次我师父抢他玄冰玉露的时候,他喝的就是这个。”
“你家师父也忒不讲究了,抢完东西还让人请他喝茶?”
“那倒没有。”耿泽华苦笑,“我师父抢完东西就带我跑了,李师伯追出门骂了半座山。”
陈十安拿起那个茶杯,翻过来仔细看,在杯底有一个极小的印记,是一个篆体的”李”字。
“老耿,这是你李师伯的杯子?”
耿泽华接过茶杯,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龙虎山的东西都有编号和印记,这是规矩。这个李字,确实是李师伯的私印。”
一个平时从不喝茶的人屋里,出现了别人的茶杯,而且还是上等龙井的茶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张天洪出事前后,李师伯不仅来过天师峰,还在这间屋里喝了茶。
可李师伯为啥要喝茶?他又为啥要用自己的杯子?
整个龙虎山都知道张天洪不喝茶,如果李师伯来访,掌门房间根本不可能备着茶叶茶具。
除非……是他自己带过来的!
“老耿,你觉得李师伯是那种串门还自带茶具的人吗?”
耿泽华摇了摇头:“李师伯人是挺讲究的,但还没讲究到这个份上。他平时最怕麻烦,能少带一样东西绝不多带。”
“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陈十安把茶杯放回桌上,“他来这里,压根儿就没安什么串门的心思。他做这事需要时间,所以才泡了壶茶,慢慢等。”
慢慢等这三个字让耿泽华的后背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如果李师伯真的提前在暗格里动了手脚,那他确实需要时间。
下迷药、布置现场、甚至可能亲眼看着张天洪中招,打斗、掳人然后再离开。
这一来二去,没一个小时下不来。
“十安,你说他为啥要回来?”耿泽华忽然问道,“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为啥还要在事后返回现场?”
“两种可能。”陈十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有东西落在这儿了,必须回来取。第二,他没得到想要的东西或者信息。”
耿泽华走到那个空了的暗格前,再次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一次,他看得更认真,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在摸。
终于,在暗格右下角的一个缝隙里,他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缝隙深处,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耿泽华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子时,后山禁地,勿带人。”
“这是……”耿泽华的手指微微发抖。
“约你师父见面的纸条?”陈十安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对,这字迹不是你师父的。”
“不是。”耿泽华的声音低沉,“这字迹……有点像李师伯的。他平时记账用的就是那种细笔,字迹瘦长,尾部带钩,你看这个’子’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是他写字的习惯。”
陈十安点了点头:“那就是说,他写了这张纸条,约某人去后山禁地。”
“可这纸条为啥会藏在暗格里?”
“两种可能。”陈十安又伸出两根手指,“要么是你师父打斗中发现纸条后,趁他不注意塞进了暗格,想给你留下线索;要么是其他人也来过这里,塞进去的,想让你发现,引导你去后山禁地。”
耿泽华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不管是哪种,后山禁地都得去一趟。”他说。
“先别着急。”陈十安按住他的肩膀,“等二狗哥和小七那边回来,咱们合计合计再说。这纸条若是别人放的,就说明还有其他人参与进来,若是太初的人,你贸然去了,容易落入陷阱。”
耿泽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十安说得对,现在敌暗我明,一步走错,师父的命可能就没了。
两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掌门房间,确认没有遗漏其他线索后,悄悄出了门。
此时天边色微亮,山间的雾气正在散去,早起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可陈十安和耿泽华的心里却沉甸甸的,一点也感受不到清晨的生机。
沿着山路往下走,迎面碰上了几个早起扫地的弟子,那几个弟子看见耿泽华,纷纷停下脚步,神色各异。
有的满脸担忧,有的眼神躲闪,还有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红着眼圈,想上前跟耿泽华说话,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