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卯时。
洛阳德阳殿。
殿门大开,两列羽林卫执戟而立,从殿门一直排到阶下。
文武百官分列东西两班,在殿前按品级站定。
刘衍站在武官首位。身穿玄色朝服,头戴三梁进贤冠。
殿内铜鹤香炉吐着檀烟,几缕晨光从东窗斜照进来,照在御座前的金砖地面上。
刘协坐于御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身穿玄色衮服,腰系白玉带。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仍然瘦削,但坐姿端正,背脊挺直。
“朕承天命,嗣守鸿业,今已七载。赖宗庙之灵,赖众卿之力,赖皇叔衍镇抚四方,汉室威仪,得以重振……”
诏书由大鸿胪卿代读,内容主要是回顾过往政绩:
迎天子还都洛阳、平定伪帝袁术、收降汉中、开屯田、建两院、修水利、安流民。
诏文甚长,辞藻华丽。
刘衍站在殿中,听得很清楚,但没有太多感觉。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多次,从初平四年迎回天子,每次岁末朝会都要听一遍。
大鸿胪卿宣读完毕,退后一步。
刘协这时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御阶边缘。
“朕今日,有一诏告于天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自己展开,声音清朗,念道:
“汉祚中微,天下倾覆。董卓造乱,使天子播越,宗庙隳废。朕赖大将军之力,得返旧都,复见汉家威仪。”
“然四方未定,兵戈不息。关东犹有未服者。朕念天下苍生,犹在涂炭。”
他抬头看了看站在群臣之首的刘衍,又继续往下宣读:
“今以正旦,改元建安。建者,立也;安者,宁也。朕愿与天下更始,建此安宁,复我太平。”
他将帛书合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自今日起,改元建安元年。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大鸿胪卿高声宣礼:
“百官——拜!”
满殿文武同时躬身,齐声道:
“陛下万年!大汉万年!”
刘衍跟着弯腰,口中称贺。
但他在弯腰时,脑子里却想起了同样的一个数字。
196年。
真实历史中,汉献帝就是在这一年正月改元建安。
当时天子刚从李傕、郭汜之乱中逃出,在河东安邑流亡。
身边文武不过数十人,御帐以茅草搭建,朝会时公卿坐在草地上,士兵站在泥水里。
那一年的正月,汉献帝刘协同样宣布改元建安,同样大赦天下,同样赐民爵一级。
如今,依旧是196年。
年份没变,年号没变。
但坐在御座上的人没有流亡,脚下是修缮一新的德阳殿。
殿外是十万户人家的洛阳城,是塞北铁骑、屯田积粮、文武两院、水军、回回炮。
历史依然有惯性。
年号的变更没有因为他的介入而提前或推后,仍然在196年正月这个时间节点上发生了。
刘衍直起身,目光落在刘协身上。
少年皇帝的面容比去年又沉稳了许多,眼神不再闪烁。
那张脸依稀能看出灵帝的轮廓……
“建安。”
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建安这个年号一共沿用了二十五年。
是真实历史中曹操统一北方、三分天下格局逐步形成的二十五年。
建安文学、建安风骨、建安七子……这些名字都出自这一年号。
但在这里,建安元年的时候,天下格局已然不同。
朝会结束后,百官散去。刘衍被单独召入嘉德殿。
殿内只有刘协和两名近侍。
刘协已经换下冕服,穿了一件玄色常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几卷帛书。
“皇叔,坐。”
刘衍在案前落座。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皇叔可知侄儿为何要用‘建安’这个年号?”
“陛下是希望天下早日安定。”
“对,也不对。”
刘协站起身,走到殿门处,背对着刘衍:
“我翻《史书》,孝宣帝时用过‘建昭’,孝成帝时用过‘建始’,光武帝用过‘建武’,孝明帝用过‘建初’。”
“凡带‘建’字的,皆有开创新局之意。”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刘衍:
“昨夜皇叔于邙山有言,皇叔所求者:‘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昔日皇叔曾跟侄儿说过东海以东、西域以西、交趾以南……”
他顿了一下:
“皇叔是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汉。比高祖、比光武,都更大的大汉。”
刘衍看着刘协,没有立刻接话。
刘协继续说:
“皇叔在邙山所说的话,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宫里。我想了很久,我这个皇帝,能为如此之宏图伟业做些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侄儿不能上阵杀敌,不能像皇叔一样封狼居胥。唯有改元‘建安’以和皇叔之志。”
……
建安元年正月十六,洛阳大将军府。
年节刚过,洛阳城里的爆竹屑还没扫净,两封急报几乎同时送到刘衍案头。
一封来自邺城,另一封来自襄阳。
刘衍先拆北边那卷:
“袁绍于年初发病呕血,延至次日天明而死。死前未及定嗣,审配、逢纪伪造遗命,拥立袁尚。”
“袁谭在青州闻讯大怒,自称车骑将军,率兵北上。”
“两军在邺城以南的斥丘遭遇。袁谭兵少,退守青州。袁尚遣逢纪率军追击。兄弟正式开战。”
议事厅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先开口:
“袁绍生前偏爱三子袁尚。他为了给袁尚铺路,甚至把长子袁谭过继给了死去的哥哥袁基,等于在宗法上剥夺了袁谭的继承资格。”
郭嘉接口:
“但袁绍并没有明确袁尚的继承权,还让三个儿子各领一州。长子袁谭领青州,次子袁熙领幽州,三子袁尚留守冀州。”
“冀州是袁氏核心,钱粮兵马大半出在这里。袁尚实力最强。”
“但袁谭毕竟是长子,手下郭图、辛评代表的是颍川派,审配、逢纪是冀州本土派,两派水火不容。袁绍活着的时候还能压住,他一死,必然撕破脸。”
王猛捋须道:
“审配、逢纪拥立袁尚,郭图、辛评支持袁谭。这场夺嫡之战的背后,实际上更是河北、河南两派之间的派系之争。”
“如今各拥一主,已然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