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把“邓”字大纛从枪尖上拿下来,抬头朝北面看了一眼。
垫江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有烟尘升起。
他对身边的亲卫说:
“派人去北面给贾先生报信。就说援军已灭,主将阵斩。让贾先生按原计划行事。”
“喏。”
亲卫翻身上马,马蹄声“嘚嘚嘚”向北远去。
赵云勒转马头,看着官道上跪着的降卒。
他们都已经被缴了兵器与甲胄。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云提高声音:
“你们听着——邓将军已死,垫江很快也要归大将军。放下兵器,跟我们去垫江城下。到了那里,愿意留军的编入各营,愿意回家的发路费。”
降卒中有人抬起头,看着赵云,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赵云不再多言。
他策马向北,身后三千士卒押着三千五百降卒,沿官道缓缓朝垫江方向移动。
脚步杂沓,“噼啪噼啪”,渐渐远去……
六月二十九日傍晚,垫江城北。
贾诩中军大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信使来到帐前翻身下马:
“南面急报。”
帐门处的亲兵将他带入帐内。
信使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军报。
贾诩拆开,就着帐中烛火看了一遍。
信不长,赵云的信报向来简洁:
援军五千,已于申时全歼,阵斩邓姓主将,俘三千五百余,现押解北上,明日午前可抵垫江。
贾诩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
帐中诸将看着他。
“子龙将军已灭江州援军。”贾诩开口,语气平平,“明日午前到。”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呼气声,随即又静下来。
贾诩转头看向帐外。
暮色正在合拢,垫江城的轮廓在昏暗中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城头有零星的灯火。
“传令下去——”
贾诩声音平淡:
“今夜全军休整,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列阵。”
“喏。”
“围城——但不攻。”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抱拳:
“喏。”
贾诩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渠江的湿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不厚,能看见几颗星子。
“先生,为何不攻?”
跟在身边的副将还是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
“明日赵云一到,费观就会开城。”
贾诩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的事。
“先生,若费观不降呢?”
贾诩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拿起赵云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他会降。”
贾诩把军报放下:
“他是刘璋的女婿,不是刘璋。”
六月三十日,辰时。
垫江城北,贾诩的两万七千大军从营寨中开出,在城下列阵。
阵型严整,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色。
但大军列阵之后,没有推进,没有架云梯,没有推攻城锤。
就那么压着。
城头守军起初紧张得手心出汗,弓弩手引弦待发,滚木擂石堆在女墙后面。
但等了一个时辰,城下大军纹丝不动。
费观站在北门城楼上。
他今年三十一岁,身材中等,面白,留着短须,穿着一身合体的鱼鳞甲。
铠甲擦得很亮,但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点松垮。
他扶着女墙往下看。
城下是贾诩的中军大纛,旗面在风里展开又合拢。
旗下一片黑压压的军阵,枪矛如林,却静得可怕。
费观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
“他们不动?”
“不动。从辰时到现在,一箭没发。”
费观沉默了一会儿。
他已经收到金牛道方面的消息:
白水关失守,一天就丢了。
葭萌关,同样—天。
这两个雄关都是刘璋帐下宿将守着,但面对刘衍麾下军队,都几乎没有丝毫抵抗能力。
赵云的威名如今早已是如雷贯耳,贾诩“毒士”的名头更是让人心惊胆颤。
而如今,这两人就在城下。
费观的手心开始出汗,城头守军也在不安。
他看见几个什长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些不断朝城下瞟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有一个年轻的弩手弓弦上的箭在抖,抖得箭杆磕在弩臂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费观走过去,按了按那弩手的肩:
“稳住。”
弩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费观走回城楼中央。
他告诉自己:求援信已经送出去了。
三天前就送出去了。
他想到这里,稍微松了松肩。
城下大军还是没有动。
也许贾诩在等攻城器械,也许在使什么计谋。
但不管怎样,起码现在还没开始打。
到了午时,费观甚至开始觉得贾诩是不是不打算强攻。
也许围几天,等自己粮尽,或者等别的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候,副将快步跑上城楼。
“将军!南面!”
费观转头,看见副将气喘吁吁,手指着南门方向:
“南面来了军队!”
费观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城楼南侧。
从垫江城南门往南看,官道从一片丘陵间蜿蜒而来。
此时在那条官道上,确实有一支队伍正在靠近。
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进入视野,后队还隐在丘陵背后。
能看见旌旗,但太远,看不清旗号。
费观的心跳快了。
他算了算日子,三天前派出信使求援,如果严颜发兵及时,那么今天就能赶到。
现在来的这支队伍,时间上正对的上。
他扶着女墙的手松了松:
“多少人?”
副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前队大概两三千,后面还有,加起来怕是有六、七千。”
六、七千?
费观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
“准备开南门接应。”
副将犹豫了一下:
“将军,要不要先确认旗号?”
“确认什么?这个时间、这个方向、这个人数,不是援军还能是什么?”
费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急切:
“传令南门,准备开门!”
副将领命去了。
费观对着守军高声喊:
“援军到了!南面来的是严将军的援军!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城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费观看着城下纹丝不动的贾诩军阵,心里想:你等不到了,贾文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