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回来的第三天晚上,叶晨破天荒地提前关了诊所。
门口还贴着“暂停挂号”的告示,几个赶来的病人站在门外直跺脚,叶晨探出头喊了一句“明天早点来”,就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王浩靠在门口的电线杆上,手里拎着两瓶白酒,是镇东头小卖部最贵的那种,一瓶三十五块。
“你就不能买点好的?”叶晨锁好门,瞥了一眼酒瓶子。
“好的你喝得出来吗?”王浩咧嘴笑,“上回咱俩喝酒,还是我走那年,你喝了两杯就趴桌上哭了,还记得不?”
叶晨没搭腔,转身就走。
王浩追上来,肩膀撞了他一下。“哭啥你忘了?你说舍不得我,说我走了就没人陪你玩了。我说你一个大男人矫情不矫情,你哭得更厉害了。”
“你记错了。”叶晨面无表情。
“我没记错,你还抱着我家大黄哭,把狗都吓跑了。”
叶晨终于绷不住了,一脚踹过去。“你再提大黄的事我跟你急。”
王浩灵活地一闪,哈哈大笑。
两个人穿过镇子的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苍蝇馆子,老板姓孙,以前是镇上的厨子,退休后在家门口摆了几张桌子,专做宵夜。招牌菜是爆炒田螺和卤猪蹄,味道算不上多好,但胜在便宜,镇上的人晚上没事就来坐坐。
孙老板正在门口的灶台上炒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笑了。“叶医生来了?这位是——”
“王浩,王婶家的。”叶晨拉开塑料凳子坐下。
“哎呀,黑娃!”孙老板眼睛一亮,“你不是当兵去了吗?回来了?”
“回来了,孙叔。”王浩把酒往桌上一放,“老规矩,田螺两份,猪蹄两个,再炒个土豆丝,拍个黄瓜。”
“好嘞!”
孙老板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菜就上齐了。王浩拧开酒瓶盖,给叶晨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色的塑料杯里,白酒晃荡着,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光。
叶晨端起杯子,闻了闻,眉头微皱。“这酒真不怎么样。”
“有的喝就不错了。”王浩端起杯碰了一下,仰头就是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筷子飞快地夹起一颗田螺,嘬得滋滋响。
叶晨抿了一小口,那股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慢慢剥着花生。
两个人一开始都没怎么说话,就着菜喝着酒,偶尔碰一杯。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孙老板炒菜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头顶的灯泡招来几只飞蛾,扑棱棱地撞着。
还是王浩先开了口。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他放下筷子,盯着杯子里的酒,“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拉练,零下二十几度,我们连队走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天我脚上全是血泡,走一步疼一步,真想趴下不走了。”
叶晨听着,没插话。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回去多好,回去找你喝酒,找我妈吃酸菜面,躺在我那张嘎吱嘎吱响的床上睡一觉。”王浩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就这么想着,一步一步走完了最后那段路。”
他抬起头,看着叶晨。“所以这次回来,我哪儿也不去了。什么大城市、好工作,我都不稀罕。我就想待在这儿,守着我妈,守着你这个兄弟。”
叶晨沉默了几秒,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那就待着。”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王浩问起诊所的事,叶晨也不瞒他,把最近几个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爷爷病倒、首富儿子找上门、雷雨夜被闪电劈中、醒来后发现自己能透视人体、治好了一个又一个疑难杂症。
说到被雷劈那段,王浩嘴里的猪蹄差点喷出来。“你被雷劈了?然后就有了特异功能?”
“差不多吧。”叶晨轻描淡写地说。
“这也太扯了。”王浩瞪大眼睛,“我还以为你医术突飞猛进是因为你爷爷托梦了呢。”
叶晨没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会信。要不是亲身经历,他自己都不信。
“行吧,反正你现在是神医了。”王浩又倒了一杯酒,“那我问你个正经的,你那个神瞳,能不能看穿衣服?”
叶晨手里的花生米直接弹了过去。
王浩稳稳接住,塞进嘴里。“我就是好奇。”
“滚。”
“好好好,不问了。”王浩笑着摆手,“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就这么一直开诊所?”
叶晨想了想。“我想把诊所做大。”
“多大?”
“至少得是个中医院。”叶晨放下杯子,眼神认真起来,“镇上没有像样的医院,乡亲们看病太不方便了。有点大病就得往县城跑,来回几十公里,路费比药费还贵。我想让他们在家门口就能看上病。”
王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你爷爷真像。”
“怎么说?”
“我小时候生病,你爷爷给我看病,我妈没钱给诊费,你爷爷说不要了。我妈非要给,你爷爷就说‘那就给两个鸡蛋吧’。”王浩说着,眼眶有点红,“后来我妈每次去诊所,都要带一篮子鸡蛋。你爷爷走的时候,我妈哭得比谁都厉害。”
叶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辣得他眼睛发酸。
“你爷爷是好人。”王浩也端起杯子,“你也是。”
两个人又碰了一杯。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巷子上方,又圆又亮。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孙老板端来一盘炒花生米,说是送的。“叶医生,上次我老婆的胃病,你三副药就治好了,我一直想着谢谢你。”
“孙叔客气了。”叶晨接过盘子,“婶子最近还犯没犯?”
“没犯没犯,好着呢!”孙老板搓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叶晨,眼神里全是感激,“叶医生,你这医术真是绝了。我老婆那胃病七八年了,县医院跑了好几趟,花了好几千块钱,越治越严重。结果到你这一看,三副药就好了,才几十块钱。”
王浩在旁边听着,插嘴道:“孙叔,您别夸他了,再夸他该飘了。”
“飘不了。”叶晨淡淡地说。
孙老板回去忙了,巷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王浩剥着花生,忽然问了一句:“叶晨,你有喜欢的人没有?”
叶晨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问问。”王浩笑嘻嘻的,“你说你都二十好几了,也该找个对象了。你爷爷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是不是这个?”
叶晨沉默了一会儿。“王婶也这么说。”
“那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王浩一拍桌子,“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帮你介绍。我们部队驻地旁边有个姑娘,长得可水灵了——”
“别。”叶晨直接打断他,“我现在没工夫想这些。”
“那你什么时候有工夫?等你八十了?”
叶晨不接话,低头喝酒。
王浩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这个话题。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叶晨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回来之后,见过苏小小没有?”
“苏小小?”王浩想了想,“就是古玩城摆摊那个?以前在老街卖旧货的苏叔的女儿?”
“对。”
“没见过。”王浩摇头,“苏叔不是几年前走了吗?她一个人撑着那个摊子,挺不容易的。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前几天她来诊所看过病。”叶晨说,“胃溃疡,我给她开了三副药。”
“那你没收钱吧?”
“没收。”
“这就对了。”王浩竖起大拇指,“苏叔当年对你爷爷可是真好,逢年过节都送东西过来。我记得有一年大年三十,诊所停电,还是苏叔跑来帮忙修的电。”
叶晨点点头。
这些事他都记得。
苏小小的父亲苏叔,是镇上出了名的老实人,在古玩城摆了大半辈子摊,没什么大钱,但人缘极好。叶晨爷爷在世的时候,两个人经常一起喝茶下棋。后来苏叔查出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苏小小那时候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愣是没去上,留在镇上接了她爹的摊子。
“那姑娘性子烈。”王浩感慨了一句,“当年她爹走的时候,我去帮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我听我妈说,她半夜一个人在家哭,邻居都听见了。”
叶晨没说话,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酒喝得差不多了,两瓶白酒见了底。王浩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说话舌头都大了,还非要再开一瓶。
叶晨拦住他。“够了,明天还得看诊。”
“你就这点量?”王浩大着舌头嘲笑他。
“我喝的是茶。”叶晨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杯子,“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
王浩低头一看,叶晨杯子里果然是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你——你耍我!”王浩瞪大眼睛,舌头打结,想站起来发作,结果脚一软,直接趴在了桌上。
叶晨推了推他。“王浩?”
没反应。
呼噜声响起来了。
叶晨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王婶打了个电话,说王浩在他这儿喝多了,一会儿送回去。王婶在电话那头骂了几句,又叮嘱叶晨注意安全。
孙老板帮忙把王浩架到叶晨背上。叶晨掂了掂,一百八十斤的汉子,沉得像一袋水泥。他咬着牙,一步一晃地往王浩家走。
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王浩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走到王浩家门口的时候,王婶已经开了门在等着了,看见王浩醉成那样,气得直拍大腿。
“这个不省心的东西!”
叶晨帮着把王浩扶到床上,给他把了把脉,确认只是喝醉了,没什么大碍。
“王婶,让他睡吧,明天就好了。”
“小晨,辛苦你了。”王婶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路上小心。”
叶晨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诊所已经是半夜了。
他推开门,打开灯,在爷爷的藤椅上坐了一会儿。酒意上头,脑袋有点昏沉沉的,但他不想睡。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锦旗,看着药柜上整整齐齐的药材罐子,看着桌上堆得高高的病历本。
这都是爷爷留给他的。
也是他必须要守住的。
他在藤椅上坐着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门口排队的人吵醒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军大衣。
叶晨愣了一下,转头看见王浩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碗豆浆,嘴里叼着油条,含混不清地说:“醒了?吃了饭再看病,病人我帮你排好号了。”
叶晨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宿醉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你不是喝多了吗?”
“我是谁?”王浩把豆浆递过来,“老子在部队,连长都说我是铁打的胃。”
叶晨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热的。
第29章完
你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