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军,你这单子不小啊。”林美玲把图样递给陈建国,“建国,你看看。”
陈建国接过图样,一一看过,点了点头:“能做。
双人床用枣木,结实,用一辈子不带晃的。
大衣柜和梳妆台用松木,纹理好,上漆好看。
桌子椅子用槐木,硬实,不怕磕碰。”
“要多久?”赵志军问。
“这么多件,两个人做,得十来天。”
陈建国算了算,“你四月中结婚,现在才三月初,来得及。”
“那就定了。”赵志军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一百块放到柜台上,“先交定金,剩下的取货时结清。”
林美玲收了钱,开了收据,递给赵志军的时候问了句:“秀兰那边都还好吧?”
赵志军的笑容顿了一瞬:“挺好的,她爹妈……就那样,但秀兰跟我是一条心。”
“那就行。”林美玲拍拍他的胳膊,“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两口子齐心比啥都强。”
赵志军点点头,又跟陈建国确认了几个细节,便推门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林美玲坐回柜台前,翻开账本,开始理账。
二月份的进项不错,打了三套嫁妆,接了几个零活。
刨去木料钱、二柱的工钱、铺子的开销,净落三百多块。
她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
陈建国坐在远处的木工凳上,手里拿着刨子,却没动手。
他侧着头,从侧面看着林美玲。
她坐在柜台后头,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低头的功夫,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美玲长得不算多出众,但耐看。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心里踏实。
可这一两个月,她不太对他笑了。
陈建国想不起来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腊月里还钱那两回吵完架,又好像是过年那阵。
两个人之间就隔了层什么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林美玲会在他做活的时候给他递茶,拿毛巾给他擦汗。
晚上收了工,她会端一盆热水让他泡脚。
自己坐在旁边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那时候她眼睛里是有温度的。
现在她也递茶,也烧热水,但递完茶就转身去忙别的,不多看他一眼。
就连夫妻那档子事,也冷下来了。
陈建国记得清楚,一个月统共就两三回。
每回都是他主动,她半推半就。
到了床上也不像以前那样挨着他,总是草草了事。
翻过身就搂着陈萍睡了,说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她背对着他缩在床角,陈萍夹在两人中间,他心里就堵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那六百块钱的事,他不是心疼钱。
他只是觉得,二哥现在开着大饭店,一天赚好几百,他又不差那六百,晚几天还能怎么的?
亲兄妹的,就算是不还,那又怎么样?
她不仅急着还,还要连本带利还,还拿过年送大礼来堵他的嘴。
他觉得林美玲跟他不是一条心,向着外人。
她不理解他。
他也不想跟她吵了。
夫妻俩就开始了冷战。
陈建国收回目光,刨子在木板上推了一下,薄薄一层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下午,陈建国带着二柱去柳河村送货。
是一套嫁妆。
一个枣木箱子,一个梳妆台,两把椅子。
雇主姓刘,闺女下个月出嫁,年前就定好的活。
二柱蹬着三轮车,陈建国坐在车斗里扶着家具,一路颠簸着进了村。
卸完货,收了尾款,雇主非要留他们喝碗水。
陈建国坐在院子里,端着粗瓷碗正喝着,隔壁院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着件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瓜子脸,水蛇腰,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像风摆柳条。
她端着一盆水往门口泼,泼完抬头看见陈建国,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一弯。
“哟,这不是陈木匠吗?刘叔家闺女这嫁妆是你打的?”
陈建国点了点头:“是。”
“手艺真好。”女人把盆夹在腰侧,走过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这枣木箱子,榫卯严严实实的,瞧着就扎实。”
“应该的。”陈建国客气地笑笑,端起碗继续喝水。
“我叫孙桂芝。”女人上下打量着他,“陈木匠,我娘家兄弟下个月也结婚,我这当姐姐的想送套家具,你那儿能不能打?”
“能。”陈建国放下碗,“要什么?尺寸多大?什么木头?”
“不急不急。”孙桂芝笑了笑,“你留个地址,改天我去铺子里看。”
二柱在旁边报了木匠铺的地址。
孙桂芝记下了,又看了陈建国一眼,端着盆扭着腰回去了。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腰上停了一瞬。
他赶紧把碗里的水喝干,站起来招呼二柱走了。
隔了两天,孙桂芝还真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嘴唇比上回红了几分,像是抹了点东西。
她推开木匠铺的门,带进来一阵香啧啧的雪花膏味儿。
“陈师傅在吗?”
林美玲正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走进来,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柳河村的,姓孙。”孙桂芝冲林美玲笑笑,“找陈师傅打套家具。”
林美玲点点头,冲后头喊了一声:“建国,有人找。”
陈建国从作坊里出来,身上还沾着木屑,看见孙桂芝愣了一下:“孙姐,你来了。”
“叫谁姐呢?我有那么老吗?”
孙桂芝笑着嗔了他一眼,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上回说的那套家具,我来问问价。”
陈建国拿起纸笔,坐到对面:“什么要求?”
“我娘家兄弟结婚,得送一套体面点的。
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双人床。”
孙桂芝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手肘撑在柜台上,领口微微敞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