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一品香。
销金窟。
当梁承烬和郑耀先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砚秋一见他们，那张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跟一朵盛开的菊花似的，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梁兄，郑兄，可把你们给盼来了！快请上座！”他过分的热情，让郑耀先都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
梁承烬没理会他的殷勤，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椅子腿和地板猛地摩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响动，让包厢里的嘈杂声小了许多。
郑耀先在他旁边落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桌子的人。
沈砚秋搓着手，开始挨个介绍：“这位是上海市警察局的吴副局长，这位是法租界公董局的陈董事，这位是海关缉私处的李处长……”
一圈下来，全是上海滩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看着梁承烬的目光，混杂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一个从北方战场上下来的毛头小子，就算有点战功，到了上海滩这片龙潭虎穴，是龙也得盘着。
梁承烬对这些介绍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对方举杯示意时，才抬抬眼皮，算是回应。
他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笼罩了整个酒桌，压得那几个养尊处优的官僚们有些喘不过气。
郑耀先在一旁看得有趣，心想这帮人怕是没见过真正的阎王爷。
“来来来，菜都上齐了，大家动筷子！”
沈砚秋举起酒杯，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今天，我们大家一起，为从华北前线凯旋的梁上校接风洗尘！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一杯酒下了肚，脸上泛起红光。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场面上的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梁上校年少有为，真是党国之幸啊！”
“是啊是啊，听闻梁上校在喜峰口，一人一刀，杀得日寇闻风丧胆，我等佩服，佩服！”
梁承烬端起面前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把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沈站长，这酒不错，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梁上校好品味！”沈砚秋的笑容更深了，“这可是我特意从酒窖里拿出来的陈酿，一般人我可不舍得……”
“酒是好酒，”梁承烬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抬起眼皮，看着沈砚秋，“就是不知道，这酒里，有没有掺别的东西。”
这话一出口，包厢里那股子热络劲儿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就没了。
吴副局长刚夹起来的一块东坡肉，停在半空，掉在了桌上，溅起一小片油渍。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在了脸上。
沈砚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挤出笑容：“梁兄真会开玩笑，这……这怎么可能呢？”
“是吗？”
梁承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我今天刚到上海，沈站长就给我安排了一栋好宅子。那宅子里，刚死了人吧？”
沈砚秋额角的汗一下子就渗了出来，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梁上校，您……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
梁承烬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拿出一件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扔在桌子的玻璃转盘上。
转盘转了半圈，停在沈砚秋面前。
手帕摊开，里面不是别的，而是一根头发。
一根很短的，染成了棕黄色的头发，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点。
“这根头发，是在你给我安排的那栋洋楼，卧室床底下找到的。我还顺便在墙角的踢脚线后面，找到了这个。”
他又扔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黄铜色的弹头，在灯光下闪着光。
“九毫米鲁格弹，德国货。整个上海站，用德国造鲁格P08手枪的人不多，但行动队的副队长张啸林，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沈砚秋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梁承烬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沈砚秋，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天前，上海站行动队，在你给我安排的那个安全屋里，处决了一个女人。我说的，对不对，沈站长？”
包厢里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见。
吴副局长那些人，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汤盆里，生怕引火烧身。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砚秋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知道？”
梁承烬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好，我来告诉你！”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杯盘碗碟都跟着跳了起来，汤汁四溅。
“被你们处决的那个女人，叫苏巧丽，是百乐门舞厅的舞女。但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情报官‘船越文夫’的情妇！她一直在为我们提供情报！”
“一个星期前，她冒着生命危险，送出了一份绝密情报，内容就是关于久迩宫彰彦秘密访沪的行程安排！而你们，上海站，在拿到这份情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保护她，而是把她灭口！”
“因为你们当中，有内鬼！有日本人的奸细！”
“而你，沈砚秋！”
梁承烬的手，直直地指向他。
“作为上海站的站长，你手下的人通敌，你失察！你把一个刚刚发生过灭口案的凶宅，安排给我这个总部派来的特派员当落脚点，你想干什么？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还是想借日本人的手，除掉我？”
“扑通”一声，沈砚秋再也撑不住，倚在靠背上，面如死灰。
“我……我没有……梁上校，你听我解释……”
“解释？”
梁承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你跟戴老板去解释吧。”
他不再看沈砚秋，目光扫向桌上其他几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人。
“各位，今天的饭看来是吃不成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他转身，带着郑耀先，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对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吴副局长说了一句。
“吴副局长，麻烦你派人把沈站长‘请’回警察局，好生看管。在我查清内鬼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走出一品香坐上车，郑耀先才长出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梁承烬，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老九，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一顿饭的功夫，就把沈砚秋这只地头蛇给拍死了。我估计，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没事给你安排什么凶宅。”
“拍死他，只是顺手的事。”
梁承烬发动汽车，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我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藏在他手下那只鬼，给揪出来。”
“有线索了？就凭那根头发？”郑耀先来了精神。
“那根头发，只是个引子。”梁承烬说，“我让简之他们搜查屋子的时候，苏巧丽的指甲缝里，也发现了同样的头发。那是她在临死前，拼命抓下来的。那根头发，不像是我们国人的。”
“不是国人？”郑耀先愣了一下。
“对。”
梁承烬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那是一根染过的，棕黄色的头发。而整个上海站，只有一个人的头发是这个颜色。”
“谁？”
“行动队队长，赵林。”
“赵林？”
郑耀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我记得他的档案，杭训班出身。枪法和格斗术都相当不错，是沈砚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可他是国人啊。”
“没错，就是他。”
梁承烬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在杭训班的时候，我就见过他，当时我就觉得他不对劲。他的口音，说是山东的，但细听之下，带着一股很淡的关西腔。而且，他太爱干净了，有洁癖。这根本不像一个为了生计，跑去杭训班里混饭吃的穷苦人。”
“所以，你怀疑他从那时候起就是日本人？”
“不是怀疑。”梁承烬摇摇头，“是肯定。”
郑耀先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潜伏了这么久的日本间谍，还是行动队队长，这要是捅出去，整个复兴社都要震动。
“你想怎么做？直接抓人？”
“不，直接抓太便宜他了。”
梁承烬摇摇头。
“他是日本人安插在特务处的一颗重要棋子，他手上一定掌握着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我要让他，把这张网完完整整地吐出来。”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
“六哥，帮我查一下，赵林今晚在哪。”
“没问题。”郑耀先点头，“找到他之后呢？”
梁承烬的目光，看向窗外灯火辉煌的上海夜景，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戴老板不是让我当一把刀吗？”
“那这把刀，就得先见了血，才能开刃。”
“就从我们这位赵队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