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隆福寺内。
周令姝跪在佛前叩了三个头,神态恭敬且虔诚。
拜完后,她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闭着眼多停了一会儿,在心里跟亡夫说了几句话。
七年了,每个月初一,十五她都会来隆福寺替他上香。
丈夫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岁,两人新婚不到一年,连个遗腹子都没留下。
当时荣安侯府上下哭成一片,她穿着孝服坐在灵堂里,心想,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没想到,七年过去,她活得倒是比在侯府时还自在。
妹妹做了皇后,皇帝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给了她封号崇蕊夫人,又赐了宅子田庄,让她搬出侯府单过。
内城东边那座三进的大院子,原是前朝一位长公主的别苑,假山池塘,花厅水榭,比侯府的老宅子还阔气。
“这般风光,大梁又有几人能及我呢?”
想到这里,周令姝缓缓起身。
候在一旁的孙嬷嬷看到后,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夫人当心!”
“没事的孙嬷嬷,我还没那么弱不禁风。”
周令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
待出得殿来,一抹春日的暖阳照在她的脸上。
却见,那是一张足以倾国倾城,沉鱼落雁的脸蛋,虽不施粉黛,只薄薄涂了一层口脂,却也衬得唇色像刚咬过一口红梅,带着几分熟透的甜腻。
她的美,并非江南那种小家碧玉的美,而是一种端庄大方的美,五官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威严。
尤其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透着一种从小到大养成的笃定。
从守寡之后,她穿衣打扮便越发素净,但素净里头自有讲究。
每件衣服的料子都是苏州织造每年秋天专程送来的,裁缝也是宫里出来的老手艺人,针脚走得比寻常人家的绣娘细上好几倍。
此刻,她从大殿出来后,便径直沿着回廊往东侧走。
就在这时,孙嬷嬷快步上前,小声提醒道:
“夫人,偏殿那边好像正在挂什么东西,乱糟糟的,我们不如从西侧绕过去吧?”
周令姝闻言,脚步没停,轻声道:
“无妨,去看看也可。”
“是。”
……
随即。
一行人来到偏殿外面。
远远的,就瞥见寺庙住持一灯大师正站在偏殿廊下。
指挥着弟子空文和两个小和尚,往墙上钉一块新裱的宣纸。
“左边高了,再往上些。”
“好!”
“住持这样行了吗?”
小沙弥空文一边忙活着一边问道。
”再往右一点,有点偏了。”
……
周令姝看了看,便径直走了过去。
这会。
廊下已经围了几个香客。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商人正仰着头看诗,嘴里念道:
“古寺层台枕碧峦,虚廊深院夏生寒……”
“唉,这诗平平。”
谁知。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老秀才闻言,却捋着胡子笑道:
“你莫急着下断语,再往下看看。”
商人又念道:
“香销佛鼎尘初静,风入松轩鸟自闲。”
“世事浮名俱梦鹿,斯文吾道尚追攀……”
念到这里,他不由得眼前一亮,仔细咂摸了一下,忍不住一拍大腿道:
“好!好诗啊!”
“世事浮名俱梦鹿,这一句把多少人的心事都写透了!”
“你刚不还说平吗?”
老秀才笑着问道。
商人脸上讪讪的,赶紧道:
“我一介商贾,哪里懂的什么诗文断句。”
“这位相公莫要打趣我了。”
老秀才也没再为难他,自顾自的又看了一遍诗文,忍不住道:
“大才,大才啊。”
“最后这一联,气魄着实不小。”
“也不知是谁人能有这般才华和格局?”
……
周令姝站在人群外面,刚好听到两人的对话。
目光也忍不住看向了已经挂在墙上的诗文,说实话,她的学识不浅,还未出阁时,家里请的先生都是从翰林院退下来的老编修,教她读《诗经》《楚辞》,也教她看邸报,读策论。
她读诗的习惯跟读邸报一样,先看开篇,再看中间,最后停在末句。
此刻,她的目光停在偶来不为求解脱,徙倚高栏看世间这句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句诗的意思是,来寺庙不为寻求超脱,只为站在高栏上看看这世间,这话说得多通透。
周令姝只一眼,便读出了其中的从容和笃定,还有一种,她很久没有在男人身上看到过的干净。
那些勋贵子弟,朝堂官员,来寺里拜佛求的要么是升官发财,要么是消灾免祸,嘴里念着佛号,心里盘算着权位利益。
这个人倒好,站在佛前,竟说自己不是来求解脱的。
着实,有趣。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些想笑,不过,最后忍住了没笑出来。
一旁,侍女青杏见状凑了上来,小声问道:
“夫人,这首诗写得真好,是谁写的呀?”
周令姝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正在指挥挂诗的住持方丈。
“一灯大师。”
一灯大师见她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道:
“老衲见过崇蕊夫人。”
周令姝还了一礼,随即问道:
“敢问住持,这首诗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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