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惨白的光线照在王殿军的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像一张白纸。
他低着头,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铁环上,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面前的桌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李青云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有压迫感,王殿军的手越绞越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快要喘不过气来。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李青云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王殿军,是自己说,还是我帮你回忆?”
王殿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李青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我提醒你一下。”
李青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冷冷的说道:“那个女孩子今年十三岁,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法医鉴定报告很快就会出来。你以为你把什么都交代了,我们就没有证据了?我告诉你,就算你一个字不说,光凭那些物理证据,也够判你的。”
王殿军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我说……”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我,我都说……”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吧。”
“那天中午,我跟几个朋友在乡里的一家饭馆喝酒。”
王殿军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喝了不少,大概喝了七八瓶啤酒。喝完酒之后,我一个人往回走,路过小树林的时候,看到她背着书包走过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吞咽着什么。
“然后呢?”
李青云冷冷的问道。
“然后我也不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酒精上头了,我就冲上去,把她拖进了树林里……”
王殿军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挣扎,喊救命,我就捂着她的嘴,打了她几巴掌,然后我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后面的事情,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李青云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问道:“事后你做了什么?”
“我跑了。”
王殿军说道:“跑回家之后,我酒也醒了,心里害怕得要命。我爸妈看我脸色不对,就问我怎么了,我就跟他们说了。”
“他们怎么说?”
李青云沉声问道。
他可是很清楚,王富贵两口子是做了伪证的,这件事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两个人。
“我爸当时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骂我。”
王殿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缓缓说道:“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跟我说,让我什么都不要承认,就说那天下午一直在家睡觉,没有出过门。我妈也说,她会帮我作证,说我一下午都在家里。”
李青云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然后呢?”
“然后没过多久,派出所的人就来了,把我带走了。”
王殿军说道:“我被关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爸来了,他跟张德厚在外面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回来就把我放了。”
“你爸跟张德厚说了什么?”
李青云冷冷的问道。
这个问题很关键,关系到张德厚有没有违纪。
王殿军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后来听我爸说,他给张德厚拿了一万块钱,说是感谢他没有对我上手段,秉公执法。”
一万块钱!
李青云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握紧了,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继续问道:“你爸跟张德厚之间,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经济往来?”
“这个我不知道。”
王殿军摇摇头说道:“但我知道我爸跟张所长关系挺好的,逢年过节都会走动,有时候我爸会让我送一些烟酒过去……”
李青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来,对站在一旁的姜晨说道:“给他做笔录,让他签字画押。”
“明白。”
姜晨点点头,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记录。
而李青云却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李青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烟雾在光柱中袅袅升起,消散在走廊的尽头。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仅仅是因为王殿军的罪行,这种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就为非作歹的混蛋,他见得多了。
让他感到愤怒的是,一个乡长,一个派出所所长,竟然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徇私枉法,把一个已经抓了的人,用一万块钱就轻轻松松地捞了出来。
如果不是自己今天亲自去了莲花乡,如果不是自己强行把王殿军带了回来,这个案子恐怕就会像无数个类似的案子一样,被悄无声息地压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子,这辈子可能都等不到一个公道。
沉默许久,李青云把烟头掐灭在走廊的窗台上,大步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有些事情终究还算要做的。
………………
宋公明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翻报纸的声音。
很显然。
这位局长大人是在办公室的。
李青云也没客气,直接敲了敲门,随即里面传来宋公明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就看到宋公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拿着文件审阅,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李青云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才不解的问道:“青云同志,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青云走到办公桌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开口说道:“局长,王殿军全交代了。”
“交代了?”
听到李青云的话,宋公明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即严肃的问道:“他怎么说的?”
毕竟关系到一个乡长和一个派出所长,这件事绝对不小的。
李青云没有废话,直接把王殿军交代的情况,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评价,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但即便如此,宋公明的脸色还是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当李青云说到王富贵给张德厚拿了一万块钱的时候,宋公明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混账!”
宋公明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又是愤怒又是痛心。
他走了几圈才停下来,看着李青云,声音有些发颤:“一个小小的乡长,一个派出所所长,就敢这么无法无天,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李青云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领导有时候说这种话,不是等人回答,而是在发泄自己内心的情绪。
宋公明又走了几圈,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便接通了,他认真的对着话筒说道:“周书记,我是宋公明。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汇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宋公明点点头:“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帽子,对李青云说道:“我现在去县委,向周书记汇报这个情况。你留在局里,看好王殿军,不要再让任何人接触他。”
“局长,您放心。”
李青云满脸认真的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青溪县委书记叫周进步,据说官声还不错,这件事涉及到王富贵这个莲花乡的乡长,肯定要跟县委打招呼的。
宋公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李青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道:“这个案子,你办得很好。”
说完之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李青云站在空荡荡的局长办公室里,听着宋公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外面的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晒在水泥地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很快,李青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式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李青云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他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李青云的脑子有点乱,王殿军的供词,张德厚的受贿,王富贵的包庇,还有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和她那对老实巴交的父母。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
他很清楚,这在九十年代的农村很常见,毕竟山高皇帝远,有些地方的乡长、镇长,就跟土皇帝一样。
可是在李青云看来,这并不能成为他们作恶的理由。
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