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普勒-22的事情似乎告了一个段落,林辰没有回办公室,人散了之后。他走到主控台前,输入了自己的权限。
屏幕上显示着应龙级首舰的实时总装进度:百分之八十一。比昨天多推进了百分之零点七,比上周快了近三个百分点。
青鸾编队的战备值班,十五架青鸾-Ⅱ型处于二十四小时待命状态。
南天门一号要塞,已完成最后一次全系统联调。位置柯伊伯带边缘,距地球约五十五个天文单位。
“也许格赫罗斯从来不需要‘收到’什么,可能它一直在监听!”林辰关掉界面,靠在椅背上,莫名又想到了刚才陈敬之提到的那句话。
如果开普勒-22文明的广播系统运行了近千年才被回响核心的触发中断,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格赫罗斯可能早就知道这个星系未来会有外来者,它不需要回响核心来“告诉”它详情,它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人来了。
而回响核心被触发后的全向广播,恰恰告诉它.....人已经到了,而且在废墟上点亮了灯!
想通之后,忽如其来的压迫感瞬间让林辰感觉到了极度棘手。
走廊里,苏晚晴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她看见指挥大厅的门开着,林辰一个人坐在主控台前,没有进去。她在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一杯茶放在门边的值班台上,转身离开。
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里的蓝白色指示光铺了一地,林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
2035年8月15日,朱雀基地。前往指挥中心的路上,林辰碰到了陈敬之。
《关于深空探索方向重构的战略建议》林辰看了一眼手上的这份报告,不应该是熬夜赶出来的才对,今天又不是临时议程。
“陈老师,您没休息好?”
“睡不着啊!”陈敬之揉了揉鼻梁,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着细密的血丝,“昨晚又翻来覆去地看潜影传回的那组低温红外序列。”
“晶体存储结构还没有新结果。”林辰接过话,顺势侧身请他一同往指挥大厅走。
“我知道……但我们不能干等着它出结果才定方向,”陈敬之把报告卷起来,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方向要是等出来的,多半已经晚了。”
时间到了九点整。
刘志刚、顾云岫(接任军委会选调的副主任,兼航天部队政委)、陈海东、钱宏志、孙正平、刘明远、何大年、顾建国、周伟、沈雨薇、苏晚晴.....等基地中高层,或已在自己位置前落座,或通过链路远程接入,光子巨屏将他们的画面实时显示。
陆总办公室的机要秘书也出现在远端一个独立画面里。
自从开普勒-22的相关发现陆续上报中枢后,林辰判断这个方向的决策密度和信息迭代速度已经不允许任何延时转述,再三要求下,陆总同意了让机要秘书以观察员身份实时同步所有技术讨论。
林辰的原话是:“结论可以层层审批,但数据和推演必须同频到达。”
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刚才陈敬之提交的《关于深空探索方向重构的战略建议》。
林辰没有做开场套话,双手撑在桌沿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向陈敬之。
“陈老师,您先讲。”
陈敬之站起来,把纸质报告放到主屏识别区。扫描光束掠过纸面,报告全文同步出现在光子屏上,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抬了上去。
第一部分的标题只有三个字,宋体加粗,居中排布:《两条路》。
陈敬之伸出食指,在标题下方虚划了一道线。
“我今天想说的,就是这个!”
“开普勒-22遗迹、回响核心的高维编码结构、行星外围疑似预警功能的瞭望站....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改变了一个基本判断。”
“过去我们做深空规划时默认的一个前提:银河系是空旷的,文明之间被距离和时间充分隔离。显然,开普勒-22发现的证据链不支持这个前提!”
他切到下一页。
主屏显示一张简化星图,太阳系、嫦娥星、开普勒-22、银心方向、银河系边缘方向,分别用蓝、绿、橙、红、白五种颜色标出。
局部放大后,三条虚线勾勒出望舒系列探测器已覆盖的扇面范围,实际面积不到银盘总投影的百分之零点零零三。
“过去,我们的深空探索本质上是机会导向。”
陈敬之侧身指向星图上的嫦娥星位置,“哪里有宜居行星候选,望舒就去哪里。哪里光谱显示大气含水分子,哪里有液态水海洋的反射特征,哪里有非平衡大气组分暗示有机物循环,我们就把它列入优先级。”
“这种方式在早期是对的,也是效率最高的。嫦娥星就是这样被我们从上百个候选目标里筛出来的,当时的标准就四条:可能存在的温度窗口、液态水证据、大气层存在、自转轴倾角稳定。靠这四个条件,我们找到了第二个家园。”
“但开普勒-22之后,”他话锋一转,手掌按在代表开普勒-22的那个橙色光点上,“继续沿用这套标准,等于在雷区里用金属探测器找铁钉。”
“陈部长,您的意思是,所有望舒任务都要围着开普勒-22方向转?”方远从座位上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恰恰相反!”
陈敬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我反对把所有望舒卫星都压在开普勒-22方向。”
“危险在那个方向,我们当然要盯着。开普勒-22的遗迹、格赫罗斯留下的痕迹,都可能在那个方向的延伸线上。”
“……如果我们不看,就等于闭着眼睛站在悬崖边,连坠落的时间都估算不出来。但如果我们将重心全部压在那边,同样会出问题。”
陈敬之抬手,在星图上点向开普勒-22方向,指尖在橙色光点周围画了一个圈。
“所有目光都看向危险来源,人类就会变成一个只会凝视灾难的文明。观测资源会被吸过去....望舒、潜影、共工、应龙、轩辕,久而久之,我们会默认整个宇宙只剩下一个问题....格赫罗斯来不来。”
“但我们需要认真问一个问题:银河系里,就只有一个格赫罗斯吗?”
众人陷入了沉思,没有人回答接话。
他又把手移向银河系边缘方向,指尖落在白色标记线上,那里是望舒尚未覆盖的扇面,距离银心约两万五千光年,恒星密度开始显著下降,再往外就是本星系群与室女座星系团之间的引力过渡带。
“文明的延续,不能只靠挡住危险。”
陈敬之的声音放缓,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推导过很多遍但第一次公开说出的结论。
“也靠找到新的路,生存的路!”
“而且这条路的坐标,不应该和危险来源在同一个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