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桶竹节虾上了秤。
“竹节虾,五十三斤。”赵青报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五只小青龙也一只一只过了秤。
“这只两斤二,这只一斤九,这只一斤七,这只一斤六,这只一斤四。”赵青抬起头,“小青龙总共八斤八两。”
他拿着计算器按了按。
“竹节虾五十三斤,四十五一斤,两千三百八十五。小青龙八斤八两,平均算一百四一斤吧,一千二百三十二。”他抬起头,“总共三千六百一十七,给你算三千六百二吧。”
张生点点头。
赵青从抽屉里数出钱,递过来。
张生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
两人走出收购站。
二狗跟在后头,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哥,三千六!三千六啊!”
张生没说话,拍了拍裤兜。
两人在镇上溜达起来。
卖家电的店在街角,门口摆着几台样品,玻璃上贴着红纸,写着“厂家直销”“优惠大酬宾”之类的字。
张生走过去,脚步顿了顿。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
二狗跟上来:“哥,看啥呢?”
张生没回答,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摆着各种家电——电视,冰箱,洗衣机,都是些大件。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他们进来,眼皮抬了抬。
“看看需要什么?”
张生没说话,在店里转了一圈。
洗衣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两个桶——一个洗,一个甩干。
他看了看旁边的牌子,嗯,小天鹅,名牌!上面的大字报写着:双桶洗衣机,特价八百八。
又看了看旁边的冰箱,容声,银白色,三开门的上面是冷藏,中间是微冷,下面是冷冻。大字报也很直接:
容声170升冰箱,二千二。
张生站在那儿,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咬咬牙,转过身。
“这两样,”他指了指洗衣机和冰箱,“我要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瓜子也不嗑了。
“都要?”
“都要。送到村里去。”
老板娘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后生,这可三千多呢,你带够钱了?”
张生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三千,往柜台上一放。
“冰箱洗衣机都要,三千怎么样?”
老板娘看着那沓钱,脸上的表情变热情了许多。
“好好好,”她赶紧把钱收起来,“你哪个村的?我这就安排车送。”
张生报了村名,又说:“送到张海家就行,那是我哥我哥。我姓张,张生。”
老板娘记下来,点点头。
“行,一会儿就给你送,你回去等着吧。”
张生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
“二狗,”他喊了一声。
二狗正蹲在门口看一辆三轮车,听见喊声跑过来。
“哥,咋了?”
张生低声说:“钱我先不给你了,回去我给你补上。”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哥,不用补,你用就行。”
张生看着他,摇了摇头。
“亲兄弟明算账。回去给你。”
两人走出家电店,在镇上又溜达了一圈,然后骑车往回走。
骑了半个小时,两人回到村里。
张生把自行车停好,从兜里数出钱,递给二狗。
“你的。”
二狗接过来,数了数。
“哥,这么多?”
张生点点头:“竹节虾那份,加小青龙那份三千六,今天个高兴,给你五百。”
二狗把钱叠好,揣进兜里,咧着嘴乐。
“哥,那我先回去了?”
张生点点头。
二狗转身要走,刚走了两步,突然听见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音乐声。
不是村里人放的,是那种——那种喇叭放的,喜庆的调调。
张生竖起耳朵听。
音乐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辆小货车出现在村口,车顶上绑着两个大纸箱,纸箱上印着洗衣机和冰箱的图案。车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放着音乐,那调子喜庆得很,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小货车后面,跟着一群人。
大人,小孩,老人,妇女,浩浩荡荡的一大片,都跟着车看热闹。
车里副驾驶探出个脑袋,是个年轻小伙,逢人就问:
“哎,老乡,张海家在哪?他弟弟给他买了洗衣机和冰箱,来给送货的!不知道他们家怎么走!”
声音大得很,半条村都能听见。
张生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辆小货车越开越近,嘴角抽了抽。
专业。
真特么专业。
二狗站在旁边,也看傻了眼。
“哥,这……”
张生没理他,往大哥家走去。
李仙桃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她手里拿着一件刚晾干的汗衫,正叠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音乐声。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一辆小货车正往这边开,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仙桃愣了愣,继续叠衣服。
小货车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她家门口。
司机跳下车,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她。
“大姐,这是张海家不?”
李仙桃愣愣地点点头。
“是……是啊。”
司机咧嘴一笑,转身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到了到了!就这家!”
车门打开,两个小伙子跳下来,七手八脚地把车顶上的大纸箱往下卸。
李仙桃看着那两个大纸箱,一个上面印着洗衣机,一个上面印着冰箱,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是……”
司机笑呵呵地说:“张生买的!洗衣机,冰箱!让我们送来!”
李仙桃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那群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围上来了,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豁——张家二小子买的?”
“洗衣机冰箱,这得不少钱吧?”
“这小子,真出息了?”
“前天卖青蟹,今天又卖啥了这是?”
李仙桃站在那儿,被一群人围着,看着那两个大纸箱被抬进院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候张生从人群里挤进来,走到她旁边。
李仙桃扭头看着他。
十八岁的小伙子,穿着那件白背心,晒得有点黑,脸上带着点笑,站在那儿。
她突然想起他六岁那年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跟在她屁股后头,嫂子嫂子地喊。她去菜园他跟着,她去河边洗衣服他也跟着。她回娘家,不带他,他就追出去老远,一边追一边哭。
一晃,十二年。
李仙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生……”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花这钱干什么?”
张生还没说话,送货的小伙子已经开始拆纸箱了。
“大姐你看,这洗衣机,双桶的,洗得干净,甩干也快!这冰箱,170升,能放好多东西!这两个可都是大牌子”
围观的人往前挤,伸着脖子看。
李仙桃没看那些,就盯着张生。
“你攒着钱娶媳妇啊,”她说,声音里带着点颤,“还要修房盖屋,这都是钱。你大手大脚的花,以后怎么办?”
张生看着她,笑了笑。
张生还没说话,二狗在旁边嘴快。
“大嫂,这是阿生哥给你买的洗衣机!”
张生抬脚踹了他一下。
“用你多嘴!”
二狗躲了一下,嘿嘿直乐。
张生继续说:“嫂子。这洗衣机,是给你买的。你天天洗衣服,手都洗粗了。以后有洗衣机,省事。”
他指了指冰箱。
“这冰箱,是给家里买的。以后有剩菜能放,有鱼有肉也能放,不怕坏。”
李仙桃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的村民还在议论。
“二小子这话说的,还挺像样。”
“可不是嘛,以前哪有这话?”
“这小子,真变了?”
李仙桃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然后她转回身,看着张生,想板起脸说他两句,可那眼泪不争气,刚擦完又冒出来了。
她抬起手,想打他一下,手举起来了,又放下去了。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呀,挣点钱就造,以后别这样了。”
张生没躲,就让她拍。
“好,听嫂子的。”
洗衣机搬进堂屋,冰箱搬进厨房。
送货的小伙子插上电,试了试,机器嗡嗡响起来。
“好了好了,”他拍拍手,“发票在箱子里,保修一年。”
李仙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台银白色的冰箱,又看看堂屋里那台洗衣机,眼泪又忍不住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东西。
张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他想起上辈子,嫂子后来再也没跟他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