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夫人脸色一连三变,“这是了凡说的?”
盛爱颐点点头,将袁凡的话一字不易的说了,再将那玉符和纸交给庄夫人。
庄夫人木然良久,心有余悸。
今天送出那黄庭经,说实话,她也是有几分不舍的。
盛家虽然收藏甚富,但是像王羲之真迹这个等级的物件儿,也是绝无仅有。
说的夸张一点,这卷黄庭经一送,盛宣怀半世收藏,去了三分之一。
但是这一刻,庄夫人却非常庆幸。
她看到了盛家将崩,便想着将资产转移,在全球备伞。
她谋划的前三把伞,就是东京,柏林和巴黎。
没想到,这三处地方,全是危墙。
要是这么备伞,盛家依旧逃不脱一个“剥”卦。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考虑的了,只剩下了伦敦和纽约。
盛宣怀与美利坚瓜葛不多,但也不是没有,美孚石油进入华国,还是通过了盛宣怀的路子。
备伞的地方确定下来,庄夫人松了口气,接下来的问题,该让谁去备这两把伞呢?
这个事儿,是机密中的机密,不可能经外人之手。
几个名字在庄夫人的眼前晃过,她接过盛爱颐手中的纸,沉吟着展开。
这是昨夜的那张卦纸,后来让袁凡给带走了。
四爻和五爻旁边,原本是空白的,现在也写上了字儿。
四爻旁边,写的是一个“四”字儿。
看到这个字儿,庄夫人眼神无比复杂。
这个四字儿,不是别人,说的自然就是盛家老四盛恩颐。
盛宣怀的原配董夫人生了三个儿子,都是早早的就没了。
盛恩颐是庄夫人所生,说是老四,其实就是嫡长子。
盛家的家业,毫无疑问,肯定是由盛恩颐来掌舵。
正是这样,盛恩颐先后去了英吉利的伦敦大学和美利坚的哥伦比亚大学留学,留学回国,又让他去历练。
不曾想,被寄予厚望的这位,就是他亲手剥掉盛家的第四层!
目光上移,五爻的旁边,写的是一个“傅”字儿。
傅筱庵么?
这个干儿子,在盛家伺候了三十年,说起来,不说庄铸九这个侄儿,就是盛家的儿孙辈,有好些个都没有他亲近。
是他亲手剥掉盛家的第五层?
盛爱颐在一旁看着,将手中的玉符给庄夫人戴上,轻声道,“了凡说,此人为石敬瑭之相,最为奸恶不过,该切割便切割,该彻查便彻查!”
石敬瑭?
自家这个干儿子,还是个臭名昭著的儿皇帝?
庄夫人无力地闭上眼睛,有些颓然地往后一仰。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家那老四是不行的,要是把钱给了他,保不齐还没到地头,在太平洋就打了漂儿。
可盛家人才匮乏,但凡有一两个出挑的,又何至于她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
盛恩颐不行,她想的还真就是傅筱庵。
傅筱庵可不是干儿子这么简单。
他是盛家的师爷,能力自是不用说,他是盛家的总账房,一直管着盛家的钱袋子,这些年还打理着盛家的大半买卖。
这事儿交给他,才是正解。
“呵呵,果然,疏不间亲么?”
庄夫人惨笑一声,身子一缩,蜷在椅子上,
盛爱颐翻出一瓶清凉油,滴了两滴在掌心,站到母亲的身后,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欲言又止,“妈,其实这几年,傅……”
“不用说了!”庄夫人一抬手,止住了盛爱颐。
这几年以来,傅筱庵是有一些小动作,暗中收购盛家子弟的一些股份。
他以为能瞒着庄夫人,这怎么可能?
只不过水至清则无鱼,他手中掌握了盛家太多的东西,又鞍前马后伺候盛家这么多年,有点儿小意思,庄夫人就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姑妈,我来了!”
庄铸九的车要送李惠堂,来的晚了一些。
他一进屋,就愣了一下,“姑妈,您这是怎么了,别吓唬我啊?”
不过一宿不见,庄夫人就华发丛生,像是过昭关的伍子胥一般。
庄铸九打小就跟这姑妈最亲,姑妈在他眼中,比肩花木兰,不让穆桂英,什么时候见过这副虚弱的神态?
庄夫人幽幽叹了口气,眼神一定,心中做了决断。
“铸九,我要你做三件事。”
庄铸九没有丝毫迟疑,“您说。”
庄夫人按住太阳穴上的手,“爱颐,你站过去。”
盛爱颐身子一颤,似乎想到了庄夫人会做什么。
果然,庄夫人直起身子,看着庄铸九,肃然道,“铸九,这第一件事儿,是你与爱颐的事儿,你们俩择日订婚。”
庄铸九一阵狂喜,转头看着盛爱颐,盛爱颐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反对,只是飞起一片红霞,垂下头去。
庄铸九恨不得仰天长啸,那该死的伏犀纹,应该不存在了吧?
那该死的十年孤枕,应该可以换鸳鸯戏水双人枕了吧?
他的喜悦维持了五秒,庄夫人接着道,“第二件事,你明天去汇丰银行,辞去你那个大写的职务。”
“啊?”庄铸九有些不舍,那个大写,可是他花了好几年的功夫才爬上去的呀!
不舍归不舍,他嘴上却是满口答应,“好的呀,那个破大写也没什么搞头,没有那张白皮,连三班都上不去……”
庄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第三件事,你过来盛家,将盛家的账房挑起来,给你半年的时间,你务必将账房的事情给我理顺了!”
***
万国码头。
袁凡乘坐的这艘邮轮,名字相当动漫,叫马达加斯加号。
一块跳板连接着码头和轮船,码头上乌泱乌泱的,怕是有五六百号。
袁凡一手拎着皮箱,一手拎着李惠堂送的香肠,缀在人群后头。
“开弟,你此去英伦三岛,万里迢迢,水土异也,饮食殊也。我送你这本《海上花》,你若是思乡了,可于夜深人静之时,展卷读之,其中自有故国风物,足以慰藉。”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袁凡回头一望,却是周仁。
他正拎着一个藤条箱,跟一个后生说着话,听那口气,应该是南洋大学的留学生。
那学生很是感动,不得不说,周仁这个教务长很暖心。
周仁将藤箱换了个手,又摸出来一个油纸包,透着一股酱香,“这是城隍庙的五香豆,用它来佐《海上花》,更有滋味儿。记住了,读书时不可嚼豆出声,那就失仪了……”
周仁正在谆谆教诲,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不远处袁凡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