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的特等舱确实贵,但贵得有道理。
这个票价,是全包的。
一日五餐,都不要钱。
没错,早餐,中餐,下午茶,晚餐,宵夜,标准的一日五餐。
别看不要钱,他们的手艺还不糊弄,对标的都是伦敦高档酒店。
这也是应有之意,能有钱坐头等舱的主,那口条都是特制的,但凡差了一点儿,他们就敢掀桌子。
头等舱的餐厅,在甲板的中部,巨大的穹顶,像一个透明的肥皂泡,罩在碧海蓝天之中。
在这儿吃饭,光是景观,就值不少英镑。
头等舱总共只有四十来个房间,入住的不知道有没有三十个,现在用餐的人,也就十多个。
袁凡没用刀叉,而是拄着一双筷子,夹着一块烤威尔士羊排,皱着眉头塞进嘴里,跟吃药一样。
比利顺德都不差的西餐,愣给他吃出了大排档的味道。
他抿了一口红酒,很是心疼的夹起一块叉烧,感谢李惠堂大兄弟啊!
“这好东西呢,除了贵一点儿,什么都好,这坏东西呢,除了便宜点儿,什么都不好。”
一个声音挺优雅,慢条斯理的,一听就是贵族的调调,“所以那好东西呢,只有在付钱的那一刻,它是心疼的,而坏东西呢,只有在付钱的那一刻,它是开心的!”
一人跟着搭腔,“乔治爵士,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华国有句诗,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过日子啊,就是要把不值当的东西切去磋去琢掉磨掉,拿什么切磋,拿什么琢磨呢,不就是钱么?”
那乔治爵士哈哈一笑,“孙先生妙人妙语,所以嘛,我们说要懂得生活,怎样才算是懂得生活呢,就是要愿意在看不到的地方花钱……”
袁凡嘴巴一撇,这二位爷离得不远,说话的声音传到耳朵里,这饭就更难吃了。
在这船上待了三四天了,也认识了一些人。
这两位爷,那乔治爵士是英吉利人,是东印度公司的雇员,据说还是什么经理,身上有个骑士爵位。
切磋琢磨的那位,大名孙用震,是去德意志上任的,据说是去汉堡做副领事。
一船一世界。
这船有七层,三等舱,二等舱,头等舱,依次向上,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彼此相隔的,不是一层楼梯,而是一重天堑。
头等舱的乘客,可以在碧海蓝天之中,享受牛排红酒,二等舱的乘客,就只能端着餐盘,排队等候那一勺子土豆泥。
三等舱的乘客,呃,三等舱的乘客还要吃饭的么?
“咦,袁先生?”
两个女人从甲板过来,进到餐厅,后头的那位看到了袁凡,稍作沉吟认了出来,便欣喜地招呼了一声。
袁凡抬头一看,还真是熟人。
这是张爱玲她妈,原本叫黄素琼,她自己改叫了黄逸梵。
两人在张伯驹家见过,那次张伯驹淘到了管夫人的《乞米帖》,对着神仙姐姐,流了一地的口水。
黄逸梵身边那女子比她更要年轻,二十来岁,风格很飒,着装有点像聂四。
不过她的西服不是男装改的,可能是自己定制的,显得更要合身,脚下蹬着一双枣红色的小牛皮鞋,要不是那一头长发,还以为是个英俊小生。
茫茫大海之上,能够遇到故人,这还真是缘分。
袁凡笑着起身,正要打招呼,后面说话的孙用震也惊喜地道,“茂渊,廷重媳妇儿,你们也在这船上?”
黄逸梵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一僵,她旁边的女子摆摆手,说话间英气十足,“孙世兄,您先吃饭,改日咱们再说。”
孙用震讪讪一笑,有些奇怪地瞟了袁凡一眼。
这小哥他们也见过几次,但没有打过交道,瞧着普普通通的,莫非有些门道?
回他的女子闺名叫张茂渊,是张廷重的妹妹,黄逸梵的小姑子,跟他们老孙家算是姻亲。
这孙用震他爹,就是孙宝琦,盛恩颐那个老丈人。
张茂渊她妈,黄逸梵的婆婆,是李鸿章的二闺女李菊藕,而孙宝琦的弟弟娶了李瀚章的闺女。
李瀚章是李鸿章他哥,两家这姻亲不算实在,却也脸熟。
说起来,孙宝琦也是位神人。
他不但有弟弟娶了李家的闺女,他的妹妹还嫁给了颜惠庆,没错,就是袁凡认识的那个颜惠庆,干过总理的南开董事。
孙宝琦自己也不虚,他娶了五个媳妇儿,生了八个儿子,十六个闺女。
他自己的亲家可以贴满一面墙。
有庆亲王奕劻,盛宣怀,王文韶,宝熙,老袁,冯国璋……
当日庄夫人之所以没有答应傅筱庵,不愿意趟那个浑水,这也是一个方面。
孙宝琦的亲家太多了!
他站在黄浦江头一望,大江南北全是亲家,这亲家能有多少含金量,真是不好说的。
张茂渊没有搭理孙用震,转头朝袁凡拱手叙礼,“久仰袁先生大名,幸会幸会!”
袁凡哈哈一笑,拉开两条椅子,请二人坐下。
两人一边点菜,一边和袁凡搭话。
张茂渊此行是去英吉利皇家音乐学院留学。
黄逸梵跟张廷重不和,但跟这小姑子特搭,趁这个机会,便搭了顺风船,将闺女张爱玲扔家里,自己跑去英吉利透气儿。
反正这会儿她婆婆李菊藕也没了,谁也管不着她。
黄逸梵想透气,袁凡还可以理解,张茂渊一大姑娘儿,就这么跑西洋去学唱歌,夫家能乐意?
“夫家?”
张茂渊柳眉一竖,冷笑道,“了凡兄,枉我还以为您是奇士,有高见,不想也是如此迂腐,我堂堂巾帼女儿,天高地阔,何处不可往?了凡兄,不要让我吟出那句“俗子胸襟谁识我”来!”
黄逸梵在一旁帮腔道,“袁先生,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啊!”
好嘛,这年头女汉子不少,眼前就碰到两位,这虎狼之词是一套一套的。
袁凡端起红酒,老实认错,“两位手下留情,千万莫要挥剑决浮云,恕我眼拙,我自罚一杯!”
两位女汉子也是跟他开玩笑,嬉笑着陪了一口。
她们两位这几天很少出门,直到今儿才跟袁凡碰上。
在这样的地方相遇,自然就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轻松。
聊了一阵,黄逸梵眉宇间的郁郁之色,也在这大海上放飞,随风淡去了。
那张茂渊生个女儿身,却长了颗男儿心,绝口不提婚嫁之事,还真不是假的。
她爹过得早,那一年她才两岁,她哥张廷重才五岁,兄妹俩都是寡母李菊藕带大的。
李菊藕的教育很有意思,简而言之,就一条。
男娃当闺女带,女娃当儿子带。
张廷重从小就被打扮得粉粉嫩嫩的,李菊藕怕他跟那些二代学坏了,还把他关家里,跟养黄花大闺女一样。
张茂渊又不一样,从小就是穿男装,下人的称呼都是“毛少爷”,而不叫“毛小姐”,李家的小辈也不叫她“表姑”,而是叫她“表叔”。
大了以后,效果杠杠的,张廷重也就是没入梨园行,不然梅老板都有压力。
张茂渊就更加不用说了,嫁人?
姐们儿是吃多了,还是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