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不去看他,看着池中的荷花。
荷花开得妖艳至极,燃烧在荷叶上,都带着翠色。
“刘督军,李校长办的学校,不是别的学校,是用来治黄修渠的,治的是陕西的黄,修的是陕西的渠,救的是陕西的命,产的是陕西的粮。”
袁凡话说一半。
藏在嘴里的半句,是你刘镇华当的是陕西的官,收的是陕西的税。
吴佩孚可以甩锅,你甩不了。
“欸!”
刘镇华长叹一口气。
“袁先生,陕西不是津门,这儿地瘦民穷,又能收多少钱粮?”
“当年陆建章督陕,就是因为陕西贫瘠,收不上钱粮,他的办法是把刚开的西北大学给停了,招来一片骂名。”
“陆建章之后是陈树藩,他的办法是种烟土,全陕西的土地,十亩地要有五亩烟,他这么一搞,不但粮田没了一半,陕西的劳力也少了三成。”
“陆建章之后是冯涣璋,烟土也不够吃了,他就吃大户,他只干了两年,陕西的大户就被他吃成小户了。”
“现在是我刘镇华督陕,我一没有扩种烟土,二没有多吃大户,我还挤巴挤巴,重开了西北大学!”
“袁先生,我也是读书人出身,知道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哪里会不支持办学?这不,中间虽然有些屯蹇,毕竟还是拨足了款项,是西北大学的两倍!”
刘镇华说的理直气壮。
他的话是不错的,他没有比陈树藩多种烟土,也没有比冯涣璋多吃大户,那是没法多了,再多就要死人了。
再说,他也没比那两位少吃一分,还把两位前辈的招全都用上了。
“说起来,办学还是小事,最大的问题还是匪患!”
“陕西这里民风彪悍,极其尚武,刀客横行,百姓被祸祸得不轻,咋办?”
“剿是不行的,还是要抚,只要把匪都变成兵,民间就安定了。”
“只是这么一来,我这个父母官就难了,又多了几万张嘴要吃饭,这个饭是要管的,不然我这脑袋就不安生了。”
“怎么管饭呢,只能是让百姓多出几块钱,但这也是应该的,总比土匪破家强吧?”
“袁先生,不怕你笑话,我这个官儿当的苦啊,我就像那拉黄包车,每天眼睛一睁,就是车份儿钱!”
“但是,好歹我让陕西没土匪了,也让陕西有了大学了,我苦一点也就认了,谁让我当这个官呢?”
刘镇华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明明没人放屁,又是在荷池旁边,袁凡却像是蹲在茅房,被浓郁的恶臭笼罩。
他都不敢呼吸,怕上呼吸道感染。
刘镇华说话的表情还挺真挚,有的人就是这样,自己屁放多了,自以为是仙气。
或许,他们自己也知道是放屁,但还是希望别人能当成是仙气。
这时候,冯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轻声提醒道,“镇帅,快到申时了,人都到齐了!”
“与袁爵士拉话,就是痛快,这钟表咋就这么快呢?”
刘镇华打了个哈哈,进屋换了戎装,带着袁凡到了议事厅。
“孙大麻子,你小子现在的土也忒次了,泡都起不来!”
“王老五,你特么埋汰我的货,也不瞅瞅你给的银子,你出的是观音土的钱,还想老子给你马蹄土不成?”
“狗日的孙大麻子,你特么还甭急眼,王老五还真没埋汰你,就你那土,要划五根火柴才能点着泡,那是土啊,还是石头疙瘩啊?”
“我操你老娘,侯屁股,你家石头能出红泡啊?”
“……”
还在门外,就听到厅里闹哄哄的,那污言秽语,让人都想把耳朵给割了。
袁凡不是没见过土匪,他在抱犊崮待了一个月,可就是抱犊崮,也没脏成这样。
刘镇华斜着瞟了一眼,多少有些尴尬,“砰”地一下把门踹开,“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这是督军署的议事厅,不是山寨的聚义堂!”
大门推开,满屋的烟雾夺门而出,在廊道里狼奔豕突,过了十多米,才慢慢消散。
袁凡皱着眉头,屏住呼吸,在门口看着厅里的各路神仙。
有的瘫坐在八仙桌上,有的蹲在官帽椅上,有的靠着墙根抠脚,有的倚着窗户打牌,不一而足。
见刘镇华来了,这帮人总算给了面子,哂笑几声,将手头的家伙事收拾了,找了张椅子,将屁股挪了进去。
“诸位,这位就是袁了凡先生,袁先生的名头在这儿,就不用我来吹嘘了,能将他请来,给咱们兄弟相面,那也是咱的福分。”
刘镇华将袁凡请到台前坐下,白话两句,“袁先生,这都是我镇嵩军的大将……”
“哎呦,老子刚才光顾着扯淡了,先去拉泡尿!”
刘镇华话音刚落,一人的屁股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急匆匆地往门口赶,一边贼笑,一边乜斜着瞧着袁凡。
这人生得其貌不扬,但一脸的大麻子,跟雨打沙坑似的,比抱犊崮上的王麻子还要夸张,听声音,就是那卖土的孙大麻子。
袁凡偏着头笑道,“这位是?”
刘镇华面上有些挂不住,“这位叫孙殿英,是第五混成旅长。”
“哦,孙旅长!”
袁凡拉个长音,原来是第一扒土鲁,厉害了!
孙殿英前些年在陕州一带为匪,拉起来两千多人的杆子。
他当土匪跟别人还不一样,他不只是抢东西收保护费,他还有烟土工厂,算是个企业主。
现在虽然让刘镇华给收编了,工厂不但没注销,反而扩大经营了。
“管天管地,不管拉屎放屁,孙旅长尽管去拉,只是你这泡尿一拉,老夫人恐怕就命不久矣!”
“你特么敢咒俺娘?”
孙殿英眼睛一凸,手就到了腰间,摸上了盒子炮。
孙殿英他爹就是个泼皮,杀人死在牢里。
他爹坐牢,就靠寡母讨饭把他拉扯大,哪里听得了这个?
袁凡眼神一冷,在小爷面前拔枪?
孙殿英脖子一凉,下意识就把手缩了回去,就这么一伸一缩,手心居然全是冷汗。
他是积年老匪,生死之间的感觉最是敏锐,哪里不知道,就这么一下,自己就在黄泉路上溜达一圈回来?
“哈哈,跟袁先生开个玩笑,这么大的场合,哪能去撒尿,活人还能给尿憋死了?我孙麻子别的能耐没有,论憋尿,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那都不是个儿!”
孙殿英打了个哈哈,神情自若地往回走,心里却暗自骂娘。
刘镇华说是请来个算命先生,这哪是算命先生,这特么是要命先生吧?
见孙殿英这般唾面自干,在座的很多人顿时一凛。
孙殿英这货他们都是知道的,搁水浒里头,那就是牛二,能一个眼神镇住他,这算命先生有名堂!
刘镇华也是面露异色,“袁先生,现在已经申时了,咱开始吧?”
袁凡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申时了?”
刘镇华撸起袖子,手表往袁凡跟前一亮,“三点,正好申时。”
他看着袁凡笑道,“此处集全了我镇嵩军将校五十人,袁先生,咱们从谁开始?”
“刘将军,不必如此麻烦。”
袁凡坐在台上,眼睛从左到右依次扫过,看着厅里的五十个圆溜溜的脑袋,呵呵一笑。
“在座诸位,无需多算,只要一卦足矣!”
五十人,一卦?
看到袁凡高深莫测的样子,刘镇华狐疑地站了起来,隐隐感觉不妙。
“没错!”
袁凡稳坐钓鱼台,“乾卦,用九,见群龙无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