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厅中一人,那是第四混成旅的旅长寸怀成,外号寸大脖子,“西安周围如蓝田,醴泉皆有重兵,最近的就是咸阳,有王老五的混成旅,哪怕他的兵再混账,磨叽两钟头总会来援,届时,刘玉春那三千人马腹背受敌,又能有何能为呢?”
咸阳与西安,只隔了一条渭水。
要是天气好,眼神好,西安的城门楼子上唱戏,咸阳那边都能看见。
这会儿西安出事儿,咸阳那边想必已经看到了。
刘镇华说的不错,即便咸阳的兵再混账,不外乎先派人过来打探消息,磨叽两钟头再发兵救援。
那是一个混成旅!
西安城内未靖,外头强援来袭,刘玉春腹背受敌,像是一枚鸡蛋夹在石磨当中。
他拿什么挡,拿脑袋么?“笃笃笃!”
“报告!”
袁凡正要说话,外头有人敲门报告。
“进来!”
话音未落,袁凡已经到了门后。
冯承推门而入,人还只进了半边儿,就被掐住了脖子拎了起来,跟小鸡仔似的。
等眼睛再度睁开,里头横着几位,排排坐着几十位,威风八面的刘督军,也在那儿瑟瑟发抖,这是什么情况?
刘镇华咬着牙帮子,都要吐血了。
他之前有过交代,没有紧急事务,不得到议事厅来,现在冯承过来,显然是外头打得不可开交,受命进来请示的。
可现在这议事厅,还想要怎么请示?
有袁凡这算命先生守在门口,这议事厅已经成了貔貅,只进不出了。
好一个“群龙无首”啊!
“刘督军想多了,咸阳之兵是出不来的。”
袁凡丢下冯承,扫了一眼寸怀成,可能是家贫没吃盐,脖子果然够大,都快比脑袋还粗了。
“咋咧?”
刘镇华没做声,寸怀成有些着急了,“咸阳也有个白衣渡江?”
“又不是办丧事,哪来那么多白衣渡江?”
袁凡神态自若,就像是跟邻家大爷扯淡,“在咸阳城里,有人学刘越石,以一曲胡笳退敌!”
刘越石是谁?
在座的齐齐看向刘镇华,这是文盲看课代表的眼神。
刘越石便是刘琨,就是闻鸡起舞枕戈待旦的那位,还是桓温的偶像。
在伦敦的时候,袁凡还拿这个打趣过凯恩斯。
刘琨曾经坐镇晋阳,被十万匈奴围城。
守了七天七夜,城内粮草不济,城外援军没影,士气低落,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刘琨在城头看着胡人的军帐,就想着致敬一下韩信,学一出四面楚歌。
于是乎,他搞了一个胡笳乐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到城头,对着胡人吹起了胡笳。
曲目还是精心挑选的《胡笳五弄》。
这是匈奴人的摇篮曲,满满都是妈妈的味道,一听到这个动静,保管男人崩溃,女人流泪。
第二天一看,城外的帐篷全都不见了。
“拿嘴来吹散咸阳的兵?”
寸怀成咧着大嘴,不敢置信,他看着刘镇华,我没听错吧,我那些兵,都是土匪来的啊?
刘镇华手上的血已经止住了,面色苍白如纸,“玉帅是斫轮老手,白衣渡江,他下的是刘玉春,胡笳退敌,他下的又是哪位大将?”
“不是大将,是小将!”
袁凡摇摇头,似乎也没想到,“去咸阳吹笳的,是他的儿子吴道时!”
咸阳。
山南水北谓之阳,咸阳在九嵕山南麓,渭水北岸,是全阳之地,故而称为咸阳。
咸阳和西安,隔渭水相望,像是牛郎织女。
原本,它们之间是有一座鹊桥的,汉武帝在渭水上建了三座桥,东渭桥,中渭桥,西渭桥。
咸阳和西安的鹊桥,就是西渭桥。
到了唐代,将桥改了个名儿,叫咸阳桥。
杜甫《兵车行》的“尘埃不见咸阳桥”,就是这儿,王维的“西出阳关无故人”也是这儿。
不过,这鹊桥早就没了。
安史之乱,李三郎逃命的时候,让杨国忠杨相爷一把火烧了。
从那以后,咸阳西安之间,只有一个渡口。
咸阳古渡。
一艘渡船慢悠悠地靠住,刚刚抛锚,一个兵就牵着一匹马儿出来,脸上一道刀疤,比马脸还长,“紧急军务!都特么给老子让开!”
那疤脸兵嘴里咋咋呼呼的,神色却像是像踩了夹子的兔儿爷,马蹄一上岸,他便撅着屁股爬了上去,打马便跑。
马儿没进城,而是往咸阳城北而去,军营不在城里,而在北原的吴家堡。
驻守咸阳的,是寸怀成的第七混成旅。
他这个旅,原本是秦岭深处川陕边境的一伙悍匪,将近五千人枪,去年初让刘镇华全盘接收,编成了一个旅。
寸怀成这些当家的也穿上了官衣。
只能说孙美瑶待的地方不对,他要不是在山东地界,而是在陕西落草,那官衣早就穿上了,还不用担心鸿门宴。
“报!”
马儿一路飞驰,从黄尘中穿过,远远地看见营门,才稍稍减速。
疤脸兵身子一挺,偏腿站在马镫上,他一带缰绳,马儿向一边跑去,他却往前一跳,顺着惯性跑进了营门。
“癞子,大当家回了吗?”
“没!”
“二当家呢?”
“没!”
门口那卫兵没了两声,见大巴掌到脑门儿了,赶紧补充道,“三当家……寸团座带着各位当家的在作战室,吩咐了,要是疤爷回了,就去作战室!”
“知道了,去拴马去!”
疤脸兵哪怕是在问话,脚下都没停,问话的时候还在营门外,话音刚落,人已经过了院子,进了屋。
他紧赶几步,就到了作战室的外头。
“报!”
疤脸在门外叫了一声,里头却没人应声。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凝神一听,有人啊,人还不少来着。
“嘎吱!”
门被拉开,疤脸一个趔趄,蹿了进去。
他脚下使劲儿,顿住脚步,除了大当家和二当家两位,其他当家都在。
不过,这些当家的却都是一声不吭,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前头一个后生。
那后生面容还有些稚嫩,下巴的胡子都是刻意留的,撑死了也就是十七八岁,可看他的领章,竟然是个上校!
后生温和地冲疤脸笑了笑,又把门带上,刚才就是他开的门。
“寸团长,你们各位等候的情报来了,你们先聊五分钟,咱们待会儿再唠!”
后生摆摆手,施施然坐下,从容不迫,好像他才是这作战室的主人。
“疤脸,西安是个什么情况,说!”
说话的这位,矮矮墩墩的,脖子倒是不大,但脸盘子不小,这位是寸怀成的弟弟寸怀运,在山寨里坐了第三把交椅。
去年下山进城,他就是一团的团长。
“团座,西安已经陷落……易手,下手的是第三师的刘玉春旅,据说,前后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第三师!
刘玉春旅!
十分钟!
在座的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嘴里的凉气抽动如雷,像是在喉咙里架了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