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西大街。
假如要评一条世界上最古老的街,应该就是这条街了。
隋文帝杨坚当老板之后不久,就修了这条街,到这会儿,足足一千四百年了。
这条街还不是无名小卒,而是天街。
唐朝的时候,尚书省就坐落在这条街上,大门就开在鼓楼的位置。
再往北一直到钟楼,六部衙门依次排开,“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就在这西大街。
如今的西大街,早已没有了大唐气象,但也是西安最为繁华的所在。
“待会儿都把招子放亮点儿,只拿金银细软,那些傻大黑粗的物件儿,包给额动!”
“赖头,额可是憋得久咧,能不能找娘们儿泄个火?”
“你娃想死只管解裤腰带,不过,额可不会管你的死活,额们就是一刻钟,抢了就跑,瞅空子出城!”
“也是,今儿这伙兵邪乎得很,杀性忒大咧!”
“都给额记住咧,要敢挡着额的财路,就照家伙……啥玩意儿?”
一伙溃兵,踅摸有个二十来人,城中枪响不一会儿,就拧着脖子往西大街来了。
西安有三个市场,最大的第一市场就在西大街,西安为数不多的几个商场,像亮宝楼之类的,也在这儿。
他们眼馋很久了,现在一乱,腿脚扛着脑袋就过来了。
那些个买卖人也都是人精,必须趁人打烊之前,把人给抢了。
再说,盯上这儿的,肯定不止他们一伙,僧多粥少,手快有手慢无,说的就是这个节骨眼儿。
可刚到街口,溃兵就打住了。
就在街口当中,竟然横着一副剃头挑子。
“嗡嗡!”
一干吧老头坐在那儿,穿着一身陈旧的青袍,手中敲击着一根唤头,看着这边叫道,“剃头咧!”
什么玩意儿?
赖头前后打量了一下,这儿确实是西大街,不是坊市的胡同啊?
老头手里的唤头一停,看着这伙人不停地抖动,像是在数人头,嘴里还叫道,“问天下头颅几许……”
“唰唰唰!”
旁边的店铺中冲出来几十号人,手里拿着大刀和梭镖,上头阁楼上还伸出来几杆老套筒。
上上下下,参差不齐地应道,“看老子手段如何?”
“袍哥?”
赖头的眼中慎重起来,把枪端上,“老合,赏个面子,让条财路!”
老头儿挑眉笑道,“要是不让呢?”
“不让?”
赖头手上连动,步枪“咔咔”上膛,“额数三个数,一……”
“嗡嗡!”
老头手中的唤头又敲了起来,陡然朝天高吼,“青袍!”
“砰!”
赖头被一枪撂倒。
与此同时,溃兵中几人枪口倒转,对着身边的同伙就扣动了扳机。
其他溃兵有反应快的,却在动念之间,被破空而至的剃刀割断了喉咙。
店铺冲出的人群一声呐喊,转瞬之间,就将剩余的溃兵剁翻在地。
这些人脱下罩衣,里头都是一身青袍,跟着老头的调,齐声怒吼,“定风波!”
“青袍!”
“定风波!”
西大街南侧,盐店街。
满清同治年间,西安的官盐店就在这条街上,所以这街叫了盐店街。
那会儿,西安的官盐多为河东盐,都是山西人的买卖。
他们这帮人就在这条街上开起了钱庄票号。
这会儿,盐店街的钱庄票号不下二十家,号称西北钱匣子。
李素娥挽着一个菜篮子,身后是景胜永钱庄。
这是西安高家的买卖,也是西安最大的钱庄,买卖最红火的时候,据说开了156家。
“师父,会有人来这儿么?”
李雀屏伸着脖子看了看街口,有些紧张。
她也算是走过江湖,但今儿的场面,可不是江湖的场面。
李素娥淡淡一笑,“肯定会来的,这儿可是有名的钱袋子,不来掏钱袋子,那还是贼么?”
她话音未落,便抬抬下巴,“喏,不是来了么?”
果然,一大队溃兵从梁家牌楼那边而来。
老远的,就能看见他们蓝汪汪的眼珠子,像是饿得垂死的狼群。
蓦然,几缕黄鼠狼毛从风中蹁跹而过,像是春风中拂过的柳叶。
风中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迷真乱假!”
溃兵们的脚步随之停下,在原地打起了转转,嘴里还在乱七八糟地呼喝。
“把门板搁下,不许打烊!”
“怎么着,见额们来了就关门,是瞧不上额们还是怎么?”
“少特么废话,快取钱,不然一枪崩了你!”
“……”
一群青袍从店铺出来,脚下轻快,手中钢刀雪亮,看着这群迷糊的溃兵,像是厨子看着鸡窝。
“迷金醉纸!”
一摞黄纸在李素娥的手上燃烧,火光照亮了那些蓝眼珠子,那些眼珠子骤然瞪大,口水都下来了。
像是叫花子进了金山,劳改犯进了青楼。
那群溃兵的双手,疯狂在空中挥舞,手掌不停的松紧伸缩,一把一把地抓着空气,往自己兜里揣。
他们的口袋,就像是镇元大仙的袖子,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李素娥的额头渗出细汗。
一次迷翻几十号人,还是有些费劲儿。
她的法门,是五迷三道中的离经叛道之法。
五迷三道,每一道都有“五迷”之术。
上次在崤函古道,她便用此法对付过袁凡,连用“迷途失道”“迷离扑朔”和“迷头认影”这三迷,从袁凡手上夺下了五爷。
这次用的,就是另外两迷,“迷真乱假”和“迷金醉纸”。
她还是有些道行的,对付袁凡是差了点儿意思,但对付这些溃兵,那是手拿把攥。
那些青袍围了上去,手起刀落。
片刻之间,人头滚滚。
这一幕,在西大街上演,在盐店街上演,在城隍庙上演,在粉巷上演,在回城上演……
在古城的各个角落,不时响起秦腔的怒吼。
“青袍!”
“定风波!”
怒吼之声,直干云霄。
督军署中的人听到吼声,面色被吼得发白,只有李虎臣露出了笑意。
“刘督军,我入府之时,你跟我说过一通故事,说你是一个好官。”
刘镇华嘴唇哆嗦,已经止血的手掌,又开始洇血。
他这一辈子,土匪来土匪去,土匪兴土匪败,瞧着热闹,却只是闹剧。
“在我看来,在这陕西百姓看来,你非但不是好官,你连个好土匪都算不上,你只能算个……”
袁凡笑声清冷,嘴里蹦出来两个字儿。
“孽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