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溥仪的信,刘锦藻忧心如焚,几天几宿睡不着觉,衣带都宽了不少。
终于,他下定决心,马上筹了五十万银元,由儿子刘承乾陪着,一路到了南京,从这儿坐车北上。
“澄如老弟,我有句话不吐不快。”
另外的那老头皱着眉头,似乎是憋了很久了,终于吐了出来,“这天下之事,是冢中枯骨为重,还是庭前玉树为重?”
说话的这位,是修水陈三立,他是陈宝箴的儿子,陈师曾他爹。
他是有名的维新四公子,资格比刘锦藻老,年纪比刘锦藻大,说话也就有些不客气。
你有那钱去给死人糟践,就没看到身边的活人?
你自诩为张謇的同年好友,没看到他现在糟心成啥样儿了,不说别的,就那河海大学,现在正嗷嗷待哺。
你这修坟的五十万,要能捐给地上的河海大学,不比给地下的麻子圣祖强?
刘锦藻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不可思议,“散原兄,这……这岂能一概而论,为臣之道,当有纳肝之心,我已老朽,做不了那人臣之鹄,但进奉些许浮财,总是应当应分的吧?”
他说的是春秋时候卫国大夫弘演的典故。
当时,狄人攻打卫国,杀了国君卫懿公。
他们不但杀了人,还将卫懿公给吃了个干净,字面意义的吃了干净。
弘演出使回国,跑去给国君收尸,眼睛都找瞎了,总算找着一副肝脏。
弘演悲痛欲绝,这么大一个国君,愣被人吃了,连副棺木都没有,这可太失礼了,不符合一个国君的级别。
他想了个妙招,以身为棺!
怎么个以身为棺呢?
他拿刀把自己的肚子给剖了,把国君的那副肝脏给塞进去,再让人将自己埋了。
这样一来,卫懿公不但入土为安了,也算是有了肉身了,不是只有一副肝脏。
弘演此举,是儒家忠君的终极教科书,连顾炎武这样的,都称之为“人臣之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鹄。
刘锦藻祭出了这位猛人,陈三立却还是丝毫不买账,嗤声冷笑道,“澄如老弟,你这话可是失言了,请你告诉我,东陵的那几位,谁是那玩鹤亡国之人?”
“你!”
刘锦藻眼睛一凸,差点背过气去。
陈三立老而弥坚,这嘴太利了。
弘演收尸的这位卫懿公,可不是啥正面角色,而是历史上有名的鸟人,超级喜欢玩鸟。
他玩的鸟儿,就是鹤。
他当老板的时候,全国的人都在帮他捕鹤,捕到一只高颜值的鹤,就给那鹤封个官。
对这些个鸟官儿,卫懿公不玩半点虚的,非常实在。
给鸟官儿定级别发俸禄,修专门的府邸,配上专门的侍从,出门还有专车。
这样的鸟官儿,有上千个!
卫国就特么巴掌大的国家,哪受得了这般玩法!
等狄人打来了,势如破竹,很快到了国都之外。
卫懿公要干仗了,所有的人一摊手,这事儿别叫咱们,叫鹤将军去嘛!
可惜,鹤将军不是鹞鹰,只会送菜,不会干仗。
于是乎,卫懿公就让人给吃了,只剩下一副肝脏扔野地里,狗都不吃。
“咳咳,散原兄还是这般爱说笑!”
一旁的张謇见刘锦藻有些难堪,赶紧打起了圆场。
他是个谦谦君子,从来都是不为己甚,捐钱这样的事儿,凭的就是一份心,勉强而来就没意思了。
“澄如兄,您这次前往京城,要是见着出类拔萃的英才,还请帮河海大学搭个桥。”
张謇岔开话题,将手中的柳条送出,“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澄如兄此行大吉!”
刘锦藻接过柳条,脸色缓和下来,正要辞行,忽然有人在前方高声叫道,“啬庵先生!”
这时正好有列车进站,人流从站里出来,有人看到了张謇,远远的就打起了招呼。
张謇循声一瞧,脸上也露出喜色,“是唐臣啊,从关中回来了?”
说话间,他注意到了旁边的后生,赶紧迎了上去,“这位就是袁了凡先生吧,真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啊!”
袁凡跟着茅以升从车站出来。
年后他就曾经过这儿,从欧罗巴回国,又过了一遍,不曾想不过俩月,又来了。
看着对面的老头儿,脸上都有老人斑了,精神头却还好,这就是如雷贯耳的张謇张状元。
现在张謇非但没有倚老卖老,反而君子如玉,让人如沐春风,袁凡自然也不能失礼,“啬公长者,您一言之褒,荣于华衮,您才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啊!”
老少二人拱手为礼,哈哈一笑。
张謇那话,是用来说魏晋名士夏侯玄的,说袁凡的气质,光彩照人。
袁凡礼尚往来,用形容嵇康的话回敬,说张謇的风姿,爽朗清举。
两人互粉一句,似乎又亲近了一分。
“咦,袁叔儿?”
张謇正待给袁凡介绍刘陈几位,后面有人跑了过来,给袁凡鞠了个躬,还拉着陈三立过来,“爷爷,这位就是您挂在嘴边的袁了凡先生了!”
这位还真是熟人,是陈师曾家的老二陈封怀,去年在协和的时候见过。
陈封怀生在南京长在南京,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现在在东南大学念书。
“您就是散公,真是久仰了!”
袁凡过来以晚辈之礼见过,陈三立赶紧搀住,“了凡,你与师曾交好,那就是一家人,叫声叔儿就是,只是我这个叔儿,可是垂垂老矣,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啊!”
袁凡一怔,张謇倒是先笑了起来。
陈三立这话是冲他去的。
张謇先前的话,出自《世说新语》,是个上下句,“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李安国是曹魏时的大臣李丰,他最喜欢请病假摸鱼。
当时的规定,请病假可以,但不能超过一百天,不然就扣工资。
李丰是个守规矩的人,他请假绝对不会超过一百天,都是在九十九天就销假。
这么一个随身带着病假条的人,自然是精神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袁凡也是跟着笑了起来,陈三立这老头儿,还挺有意思。
刘锦藻已经准备进站了,听到袁凡的名字,却又顿住脚步,“你是津门的袁爵士?”
袁凡止住笑,“不敢,鄞县袁凡。”
刘锦藻让儿子刘承乾候在一边儿,上来握住袁凡的手,“久闻袁爵士神卦之名,如今我将远行,能否请你卜上一卦,问问吉凶啊?”
张謇在一旁介绍了两句,袁凡的表情有些古怪。
五十万银元,扔去清东陵?
现在是1924年,这会儿干这个,这是怕孙殿英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