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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夜航船

    张謇与周学熙还是有些不同的,周学熙的买卖,大多都是自己的。

    张謇的买卖就不是这样,真正属于他的买卖不多,最大的买卖,就是大生纱厂。

    他的大生纱厂,比周学熙的华新纱厂还要大得多,说句不夸张的话,一个大生纱厂,养活了半个南通。

    大生纱厂是相当红火,国内卖五匹纱布,就有一匹是大生的。

    尤其是一战后期那几年,每年都能赚百万以上。

    大生数钱数到手抽筋,就开始扩张建厂。

    可厂建多了,回头一瞧,一战打完了,那边的订单跟棉布一样缩水了。

    更操蛋的是,倭奴也跑来卷了。

    内外一通夹击,大生很快就扛不住了,张謇又不敢关厂,那可是上万人人的生计!

    可这办企业,不是靠挺的。

    长江都决堤了,一个老头拿个棉包,挺得住么?

    张謇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这么一会儿似乎就苍老了不少,原本是七老,这会儿八十了。

    茅以升默然不语,搀着张謇走出凉亭。

    张謇推开他的手,微笑道,“了凡见谅,我就不能陪你了,唐臣,待会儿你代我敬了凡三杯!”

    茅以升大声答应,这次袁凡可是帮了他的大忙了,有了那五万块钱,紧吧紧吧,今年就能过去了。

    “啬公,原本吧,昨天我发了一注横财,见者有份,我是想为河海大学出把力的,但这会儿又冒出来一个想法,请您定夺。”

    几人绕过池塘,一只黄莺踩在枝头,冲袁凡大喊大叫。

    “其实吧,我还有一个身份,不足为外人道,我是华新的一个小股东。”

    袁凡这话就谦虚太过了,他是津门华新第二大股东,有将近百分之十六的股份。

    嗯,聘礼送出去百分之一,还有将近百分之十五。

    张謇看着振翅而走的鸟儿,神色一动,“了凡的意思是,想拉老朽一把?”

    袁凡摆摆手,客气地道,“哪里哪里,是您老提携我发财!”

    “哈哈!”

    张謇仰头一笑,眉宇间顿时轻松不少。

    他的大生纱厂病入膏肓,要说还有妙手能治,也就是周学熙了。

    他也懂袁凡的意思,假如是给河海捐点儿钱,甭管一两万还是三五万,也是用完就没了。

    只有大生纱厂起死回生,他的手头富余了,河海才有了财源,才能成为一池活水。

    这才是治本之策。

    张謇沉吟片刻,“了凡,要是方便的话,明日能否前往南通一游?”

    “能得啬公之邀,与有荣焉!”

    袁凡很是遗憾地拍了拍大腿,“可惜此时河豚已瘦,不能解馋啊!”

    张謇是个通透人。

    大生纱厂能否起死回生,袁凡只能提供一个契机,关键还要看周学熙。

    袁凡只是华新的股东,从来不插手经营,他也不会贸然给周学熙出主意。

    即便想帮一把河海大学,也必须先去看看大生纱厂的情况,看是不是凉透了,他才会跟周学熙提及。

    要是事不可为,袁凡宁愿给河海扔下三五万块钱,也算没白来一趟南京。

    两人都心里有数,对视一笑。

    张謇寿眉一扬,“河豚虽老,但江海第一鲜却正在其时,必不让君失望!”

    南通西接长江东接黄海,饮食之鲜,天下无两,号称第一。

    张謇这话一语双关,袁凡仰天一个哈哈,“那我就带着嘴来了!”

    袁凡这趟南京之行,非常顺畅。

    原本今天都可以打道回府了,却又给自己加戏,假如南通之行差强人意,还要等周学熙过来,那起码还要待上一个礼拜。

    继续跟茅以升看了看河海的情况,中午体验了一把他们的食堂,袁凡便出了河海大学。

    他没有直接回头条巷,而是拐到了下关码头,买了去南通天生港的船票。

    南京到南通不远不近,四百里。

    坐轮船顺流而下,一夜可至。

    很多买卖人就是夕发朝至,在船上睡一晚就到了,不耽误工夫,这叫夜航船。

    明代的张宗子就写过一本《夜航船》,袁凡这次正好碰着了,正好附庸一把风雅。

    袁凡信步回来,青溪潺潺。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小少年,蹑手蹑脚地从院里出来,两只眼睛倒有一只半在瞥着后面,像是会有老虎从房里出来。

    可他只顾着后头,却忘了看路,差点跟袁凡撞上。

    “锺书!”

    屋里有声音在呼喊,少年白了一眼袁凡,声音有些生无可恋,“在呐在呐!”

    一人从里头出来,“你怎么跑外头……”

    他话还没说完,脸色就变了,“你数学题还没做完,这是想去哪儿啊?”

    少年垂着脑袋往回走,嘴里碎碎念叨,“就是要做数学题,我才想着去哪儿呀……”

    “你啊你啊!脑子怎么这么笨啊?这题很难么?”

    出来那人手都扬起来了,突然想起这不是自己家,又把手放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有人叫道,“子泉兄,别来无恙乎?”

    那人抬头看到袁凡,似乎有些面善,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不由得有些尴尬。

    “上海,黄浦江畔,灵学会,吕洞宾?”

    得了这个提示,那人眼睛一亮,总算想了起来,上来伸手相握,“原来是了凡兄,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您也是来瞧陈世丈的?”

    这人叫钱基博,是圣约翰大学的教授。

    年初的时候,袁凡刚到上海,庄铸九带着他去灵学会,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见袁凡点头,钱基博将那少年扯过来,“这是犬子锺书……锺书,跟袁叔儿见礼!”

    少年扫了一眼,见袁凡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怏怏地叫了一声,像是三天没吃饭。

    钱锺书?

    袁凡呵呵一笑,“这是让数学给难住了?是微积分么,那是挺难的!”

    说起这个,钱基博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微积分,要是微积分我倒是不气了,您给瞧瞧……这就是小学题,他都不会!”

    袁凡接过作业,一看那题,他都有些傻眼了。

    “长江航线,自南京下关码头至南通天生港,水路距离约200公里。现有大达内河轮船公司某客轮,顺水由南京至南通,全程需10小时,逆水由南通返南京,则需12小时。

    问:

    1. 该船在静水中的速度几何?

    2. 长江此段的水流速度又为几何?”

    今天晚上自己就要夜航船去南通,这作业本上就出了这么个题,这么给面儿么?

    袁凡神情古怪,“这个题,不会?”

    钱基博都快疯了,“从小学开始,他数学就没会过,让他背唐诗,他一分钟能背八首,让他背九九乘法表,他一天都背不下来!”

    钱锺书跟在他爹身后,魂飞天外,似乎不是在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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