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火微弱,像是一只在寒风中不停喘息的萤火虫。
十几名流民紧紧攥着手里生锈的短矛或削尖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死死盯着那两头缓缓逼近的石鳞巨蜥,眼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掠食者时本能的战栗。
反观那两名骑在石鳞蜥背上的不速之客。
为首那人姿态松弛地坐在兽鞍上,甚至还有闲暇打量营地里那口见底的破锅。
他身后的壮汉则更是一脸百无聊赖,仿佛眼前这十几个拼命的人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正是这种毫无防备的轻松写意,反倒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流民们的咽喉,让他们的恐惧成倍放大。
“咳……”
眼看紧绷的弦就要断裂,芬恩轻咳了声,逼迫自己强行迈出了一步。
“两……两位大人。”
芬恩双手下垂,尽量让生锈的铁矛尖指向泥地,嗓子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人芬恩。如您所见,我们这儿除了烂泥和快熄灭的柴火,什么都没有。”
“不知两位深夜造访……到底有何贵干?”
“游历。”
亚修低头俯视着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半秒,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我是游侠骑士……堂吉诃德,这是我的侍从,巴顿。”
“路过此地,是想借个火,歇歇脚。”
话音刚落。
芬恩眼角极其敏锐地捕捉到,旁边那个被称为“侍从”的魁梧汉子,脸颊极其可疑地抽搐了两下,脸也憋得通红。
假名。
芬恩心底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听说过镇子里的骑士老爷,也见过迷雾里的独行游侠,但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的怪胎,他还是头一回听。
哪怕对方骑着强悍的战兽,但在这种朝不保夕的世界里谈“游历”?
他第一反应是:这怕不是个不知哪里来的疯子。
而疯子,往往比怪物更不可理喻。
“原来是尊敬的骑士老爷。”
芬恩尽量用上自己能想到的最卑微的敬语,
“实在不巧,不是小人们不愿招待,实在是我们这营地……连口塞牙缝的余粮都没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西侧浓密的灰雾:
“往西大概两公里,有个好几十人的大营地。那里物资宽裕,也许更适合像您这样高贵的客人留宿……”
“叮当。”
芬恩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亚修随手一扬,三枚泛着晶莹亮光的晶石划过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怀里。
“我们给钱。”
四个字,言简意赅。
但在芬恩和那群快要冻饿而死的流民耳中,这声音简直比圣父的福音还要动听。
……
片刻后,两头石鳞巨蜥被拴在营地边缘的枯树上。
篝火被重新挑旺,亚修与巴顿并肩坐在火塘边。
芬恩用一个半新不旧的破碗,小心翼翼地捧着两颗刚从火灰里扒拉出来的果子,递到了两人面前。
“大人……条件简陋,我们只有这个了。”
烤过的苦皮果。
表皮焦黑皲裂,散发着一股草木灰混杂着苦涩的焦糊味。
巴顿看着面前这颗黑乎乎的炭疙瘩,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也叫人吃的东西?
在破晓庄园,哪怕是最底层的辅兵,现在顿顿吃的也是焦香爆汁的黄金米和变异兽肉。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种喇嗓子的玩意儿了。
然而。
亚修面色如常地伸手,捏起一颗滚烫的苦皮果。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掰开成两半,递给了旁边那个一直盯着他狂吞口水的小男孩。
见小男孩如获至宝地狼狈吞咽,这才咬了一口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这附近到处是沼泽,苦皮果和灰伞菇应该不难找。”
亚修咽下苦涩的果肉,看向芬恩,“你们怎么混到这种要断粮的地步的?”
听到这句问话,芬恩苦笑了一声,那张麻木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疲惫。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原本,也是灰木庄园名册上的庄民。”
“两个月前,日子虽然苦,但大家好歹能吃上口饱饭。”
“可后来……”
芬恩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抹恐惧与恨意,
“黑沙庄园突然发了疯,强行抽调了附近所有庄园的战职者和精壮去打仗,灰木庄园的主力也全被填了进去。”
“再后来,听说黑沙庄园也垮了,但这地界也全都乱了。
芬恩顿了顿,语气越发凄凉:
“原本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没了,这北方就成了烂泥坑。”
“逃兵、散伙的奴隶贩子、到处乱窜的掠夺者……我们好不容易在这个地方里安了家。”
芬恩指了指营地北面,
“原本北边有片林子,能采到不少灰伞菇和苦皮果。但前几天,一伙奴隶贩子占了那里。”
“他们见人就抓,我们已经折了好几个兄弟在那儿了……”
他垂下头,看着火光,声音发着颤:
“南边的水塘里倒是也能找到些吃的,可水底下全是巨鳄和水鬼。我们剩下的几个人,连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
“到今天为止,粮食断了,晶石也快空了……要不是二位大人刚才赏的这几块晶石,三天后营火一灭,我们这十几口人,可能真的就只能等死了。”
亚修静静地听着。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黑水谷一战,联军和黑沙庄园抽干了北部的一切,导致了这场灾难般的发生。
但他眼底并没有所谓的愧疚。
这世道就是如此,新秩序的建立,必然伴随着旧势力的崩塌与阵痛。
“你刚才说的那片被占的林子,在哪?”
亚修目光微动,看向芬恩。
“正好我们身上的干粮也不多了。”
“不如我们陪你们走一趟,打下来的粮食咱们一人一半。”
“这交易,算是很公平吧?”
“这……”
芬恩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他看着亚修,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迟疑与挣扎。
“大人,我们很感激您的慷慨……但是,您根本不知道那帮奴隶贩子有多凶残!”
芬恩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极低:
“那帮人可是真正的亡命徒!而且带头的几个,据说都是从大庄园里逃出来的二阶强者!”
“我们没必要把您也牵扯进来,您二位还是……”
“危险?凶残?”
一旁的巴顿忍不住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斜睨着芬恩:
“你以为我们亚……堂、堂吉诃德大人是谁?!”
巴顿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区区几个奴隶贩子,应该考虑的是该用什么姿势下跪,想着怎么怕我们才对!”
看着巴顿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模样,芬恩心底暗自摇头。
这算什么?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以为骑了两头吓人的畜生,就天下无敌了?
要是那帮奴隶贩子真这么好对付,他们这些人,会被逼到这种地步吗?
那是真正的二阶强者啊!
就凭你们两个?
不过就是骑了两头石鳞蜥而已,那些凶残的奴隶贩子又不是没有。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一早,这两位“骑士老爷”被那些捕奴手从巨蜥背上拽下来、像狗一样锁在铁链上的惨状。
可是,看了看火塘里重新旺盛了一丝的火苗,又看了看缩在母亲怀里的小男孩。
芬恩低下头,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他们是真的没有下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