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神州陆沉
第六章 分道扬镳 (1655-1659年,顺治十二至十六年)
一、北京:文网的收紧
顺治十三年秋,庄廷鑨明史案发。
起初只是浙江湖州几个书生私修前朝史,被仇家告发。但案子到了刑部,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牵扯出江南十数府、数百士绅,下狱者上千,处斩者七十余人,流放、为奴者不计其数。
消息传到北京时,洪承畴正在国史馆审阅新编的《明史》稿。听到“庄廷鑨”三个字,他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稿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老爷?”一旁的文书轻声提醒。
洪承畴回过神,用镇纸压住那页稿纸,淡声道:“污了,重抄一页。”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色已深,银杏叶黄得刺眼。庄廷鑨……他记得这个名字。天启年间的举人,家资巨富,好藏书,尤其好搜罗前朝史料。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私修明史?是真心想存信史,还是……不甘心?
“洪先生。”身后传来声音。
洪承畴转身,见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傅以渐——顺治四年的状元,也是新朝着力培养的汉臣代表。
“傅学士。”洪承畴拱手。
傅以渐走到案前,看了眼那页污了的稿纸,又看看洪承畴:“洪先生可听说了湖州的案子?”
“略有耳闻。”
“此案震动江南。”傅以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皇上已下旨,凡私藏、私修、私刻涉及前朝史事者,一律以谋逆论处。国史馆这边……”
“国史馆修的是《明史》,自然要谨慎。”洪承畴接过话头,“每一条史料,每一句评断,都需反复核对,务求……公允。”
他说“公允”二字时,微微停顿。傅以渐听懂了——所谓公允,就是符合新朝的“正统观”。
“洪先生是明白人。”傅以渐点头,“庄廷鑨之流的错,在于不识时务。如今天下已定,大清承天明命,前朝是非,自有朝廷定论。私修史书,非但无益,反惹祸端。”
“傅学士说的是。”洪承畴重新坐下,提笔蘸墨,“修史如行舟,顺水则稳,逆水则覆。这个道理,老夫明白。”
傅以渐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洪承畴对着那页污了的稿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提笔,在页边写下两个字:
“愚忠”。
这是他对庄廷鑨的评语。愚昧的忠诚,不识时务的坚持。这样的人,该死,也必须死——因为他们的存在,会让更多人心存幻想,会让新朝的文化驯化功亏一篑。
写完这两个字,他唤来文书:“将这一条,补入《前明遗事》杂记。庄廷鑨,湖州人,天启举人,家富而愚,私修野史,妄议朝政,卒致灭门。可为后世鉴。”
“是。”文书接过稿纸,匆匆去誊抄。
洪承畴重新望向窗外。他知道,庄廷鑨案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不识时务”的人被清理。江南的文网,正在以“修史”为名,越收越紧。
而他,洪承畴,就是收网的人之一。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洪承畴忽然想起陈名夏死前那句话:
“若要天下安,留发复衣冠。”
陈名夏错了。天下安不安,不在于头发衣冠,而在于人心服不服。要让心服,光靠刀剑不够,还得靠笔——靠史书,靠文章,靠将一切“不安”的因素,从文字里抹去,从记忆里删除。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也许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顺治皇帝有耐心,他洪承畴……也有。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想:等这套文网彻底收紧了,等江南的士人真的只会写颂圣文章、只敢读钦定典籍时,华夏文明,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而活下去,就要做该做的事。
哪怕这件事,会让他的名字,在后世的史书里,永远和“贰臣”绑在一起。
二、广西:穷途末路
比起北京文网的步步收紧,永历朝廷在广西的日子,是字面意义上的穷途末路。
顺治十四年冬,清军攻陷桂林。永历仓皇逃往南宁,身边只剩下李定国的千余残兵,和几十个不愿离弃的朝臣。
南宁的冬天湿冷入骨。行宫设在一处废弃的土司衙门里,四处漏风。朱由榔裹着破旧的龙袍,围着火盆烤火,但火盆里只有几块湿柴,冒着呛人的烟。
“陛下,喝口热水吧。”一个老太监端来半碗温水。
朱由榔接过,手在抖。不是冷,是饿。他们已经三天没吃到正经粮食了,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
“定国呢?”他问。
“李将军带人出去找粮了,说今晚一定回来。”
朱由榔点点头,小口啜着温水。水是温的,但喝下去,心里更冷。
天黑时,李定国回来了。带回来半袋糙米,还有两只瘦骨嶙峋的山鸡。
“陛下,臣……无能。”李定国跪在朱由榔面前,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此刻眼中全是血丝,“只找到这些。清军封锁了所有粮道,附近的寨子要么空了,要么不敢接济我们。”
“起来吧。”朱由榔扶起他,“能有这些,已是不易。”
米煮成稀粥,山鸡炖了汤。君臣几十人分食,每人不过小半碗粥,几口汤。但没人抱怨——能活着,已是万幸。
饭后,朱由榔将李定国叫到内室。
“定国,你说实话,我们……还能撑多久?”
李定国沉默良久,低声道:“陛下,粮尽援绝,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南宁……守不住了。”
“那去哪?”
“往西。去云南边境,或……去缅甸。”
“缅甸?”朱由榔苦笑,“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总比落在清军手里强。”
朱由榔看着这个追随他十几年的将军。李定国老了,两鬓已白,脸上刀疤纵横。可眼神依然锐利,依然在为他、为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大明,苦苦支撑。
“定国,你后悔吗?”他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朕。你若早降,以你的才能,在新朝至少是个总兵、提督。何至于此,落得个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李定国抬头,直视皇帝:“陛下,臣追随的,不是龙椅上的那个人,是华夏衣冠,是汉家正统。陛下在,大明就在。陛下若降,大明就真的亡了。”
“可朕……值得吗?”朱由榔声音发颤,“朕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颠沛流离十几年,害死了多少忠臣义士,连累多少百姓遭殃。这样的皇帝,值得你们这样效忠吗?”
“值得。”李定国斩钉截铁,“因为陛下没降。只要陛下一天不降,天下汉人就一天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愿剃发,不愿易服,不愿向满洲人称臣。这就够了。”
朱由榔怔怔看着他,许久,泪水滑落。
“可朕累了,定国。真的累了。”他哽咽道,“这些年,东奔西跑,担惊受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城池一座座陷落。有时候朕真想,降了就降了吧,至少能睡个安稳觉,吃顿饱饭。”
“陛下!”
“朕知道,朕不能。”朱由榔擦去眼泪,“朕是朱家子孙,是大明皇帝。朕可以死,但不能降。降了,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这些年为朕死去的将士百姓,也对不起……你。”
他握住李定国的手,那手粗糙,布满老茧,但温暖有力。
“定国,我们再走一段。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上天真的不要大明为止。”
“臣,誓死相随。”
当夜,君臣议定:三日后,撤离南宁,西走云南边境,若形势危急,则入缅甸暂避。
消息传开,剩下的朝臣、宫眷、兵士,默默开始准备。没人问还能走多远,没人问到了缅甸会怎样。他们只知道,跟着皇帝走,是唯一的路。
第三天清晨,队伍出发。三百余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能战的兵士不足一百。行李简单到寒酸——几袋粮食,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必备的药材。
出城时,朱由榔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不到三个月的“行宫”。土墙斑驳,荒草丛生,像极了他这个王朝的暮年。
“陛下,该走了。”李定国低声道。
朱由榔转身,不再回头。
队伍缓缓西行,消失在冬日的晨雾中。南宁城门缓缓关闭,城头上,悄悄换上清军的旗帜。
大明最后的天子,开始了他的最后一次流亡。目的地不明,前路未卜。他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真的结束了。
三、台湾:扎根的尝试
比起永历的穷途末路,郑成功在台湾的处境,是另一种艰难。
顺治十五年春,经过近一年的围城,热兰遮城的荷兰人终于投降。郑成功踏上台湾的土地,看着这片他付出巨大代价才夺取的岛屿,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国姓爷,城中粮仓已清点完毕。”部将马信禀报,“存粮不足万石,只够大军半月之用。”
“荷兰人经营三十年,就这点存粮?”郑经皱眉。
“红毛重商不重农,粮食多靠外运。如今我们封锁海口,他们存粮自然有限。”
郑成功点头,望向城外广袤的土地。台湾肥沃,但多未开垦。要养活数万大军和随迁百姓,必须立刻屯田。
“传令:各镇兵马,除守城必要者,其余皆分田屯垦。兵即农,农即兵。三年之内,要做到粮草自给。”
“是。”
命令传下,军中多有怨言。将士们提着脑袋打台湾,本以为能享福,没想到还要种地。但郑成功态度坚决:不种地,就饿死。台湾孤悬海外,粮草补给艰难,不自力更生,只有死路一条。
屯田之余,郑成功做了一件事:在普罗民遮城(他改名为“承天府”)内,建了一座“明伦堂”。
堂成之日,他命人从船舱里抬出那几十箱书。油布揭开,石灰拂去,典籍在阳光下重见天日。虽然有些受潮发霉,但大部分完好。
郑成功亲手将一册《大学》放在堂中主案上,对随行的官员、将士、士子说:
“台湾新辟,百废待兴。然兴废之首,在文教。这些书,是江南父老所赠,是华夏文明所系。今日置此,是要告诉世人:郑某取台湾,非为割据,是为存华夏衣冠,续文明薪火。”
“自今日起,明伦堂开讲。凡我军民子弟,愿读书者,皆可来学。教之以忠孝节义,授之以经史文章。我要让这海外孤岛,书声不绝,文脉不断。”
堂下,有将士动容,有士子落泪。漂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块可以安心放书、安心读书的土地。
但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开讲一个月,来听课的不过寥寥数十人。将士忙于屯田,百姓苦于生计,能静下心来读书的,少之又少。
郑经有些着急:“父王,是否太过急切?眼下粮草匮乏,当以生存为先……”
“正因生存艰难,才更要读书。”郑成功看着儿子,“经儿,你知道人为什么活着吗?”
郑经一怔。
“只为了吃饭穿衣,那是牲畜。人要活得像个‘人’,就得知道来处,晓得去处。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台湾,知道将来要往哪里去。这些,书里都有。”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史记》,翻开一页:“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们这些人,离乡背井,漂洋过海,来这蛮荒之地开垦。若只为一口饭,那这苦吃得冤枉。可若是为了存华夏文明一脉,让后世子孙知道,这世上曾有一群人,宁可漂泊海外,也不愿剃发易服——那这苦,就值得。”
郑经沉默,似懂非懂。
“去办两件事。”郑成功合上书,“第一,明伦堂的课继续开,人少也要开。第二,派人回福建,招募士人。凡愿来台讲学者,给田宅,供衣食。我要在台湾,建一个……小江南。”
“小江南?”
“对。有书院,有祠堂,有市集,有农田。汉人该有的,这里都要有。”郑成功望向窗外,那里是他规划的学田、街市、庙宇,“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等这里真的成了小江南,那些还在大陆受苦的汉人,就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一处地方,可以不断发,不易服,堂堂正正做汉人。”
“那时,台湾就不只是郑家的台湾,是天下汉人的台湾。”
命令传下,几艘船悄然驶向福建。船上带着郑成功的亲笔信,和“招贤纳士”的榜文。
与此同时,台湾的屯田艰难推进。瘴疠、水土、土著袭扰,每天都有将士病倒、死去。但开垦的土地,也在一天天扩大。第一批稻种撒下去,在亚热带的阳光下,顽强地发芽、抽穗。
明伦堂里,读书声虽然微弱,但每日不断。教书的,是个从金门跟来的老秀才,学生,是十几个将领的子弟。教的,是《三字经》《千字文》,是“人之初,性本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些简单的话,在台湾的海风中,显得格外珍贵。
郑成功有时候会站在堂外,听一会儿读书声,然后转身离开,去巡视屯田,去督促筑城,去处理无数繁杂的军政事务。
他知道,他可能看不到台湾真成“小江南”的那天。但他要打下基础,要开这个头。要让后来人知道,这条路,可以走。
至于能走多远,走到哪里……交给天,交给后来人。
1659年的春天,三方势力各自走到了命运的岔路口:
北京,文网收紧,庄廷鑨们的血让江南士林彻底噤声。洪承畴在史书上写下“愚忠”二字时,不知是否想起自己也曾是“愚忠”的一员。
广西,永历踏上流亡缅甸的不归路。一个皇帝,三百随从,在西南的深山中,走向注定的终结。
台湾,郑成功在瘴疠之地艰难屯田,在明伦堂里延续读书声。一个海外汉人政权的雏形,正在血汗中缓慢成型。
文明的火种——
在北京,它被装进钦定的框子,成为新朝文治的标本。
在西南,它随着皇帝的流亡,飘向异国他乡,前途未卜。
在台湾,它在瘴疠与屯田的艰难中,顽强地发出微弱的光。
三条路,三种命运。
没有人知道,哪一条能通向未来。
他们只是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咬牙走下去。